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刘伯的提醒
九月的 ...
-
九月的风一朝凉透,暑气褪得悄无声息。
我去后院领炭,少爷素来怕冷,天尚未真正冷下来,刘伯便早早备妥了过冬的碳。我们小院的份例不多,但少爷自己用不了多少,多出来些,也能让我屋里暖一暖。
后院库房门口,刘伯正弯腰清点几筐新到的银霜炭。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问:“来领炭?”
“是。”我走过去,把空筐放下,“刘伯,小院这个月的炭。”
“早替你们留出来了。”他直起身,走到里间去,抱了一小筐出来,搁在我面前,“昨儿才分好的。上好的,你们少爷怕冷,这些够烧小半月。”
我道了谢,蹲下去把炭一块块码进自己带来的筐子里。刘伯立在一旁,并不动身。我瞧他模样,分明是有话哽在喉头,便抬眼望过去。他的目光沉沉压在我身上,神色混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告诫。
“砚书。”他忽然开口。
“嗯哎”我应着,手上的活计不曾停下。
“少爷待你,未免太过好了。”
我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炭块还攥在手里,凉沁沁的,边角有些碎屑掉下来。
“少爷待人一向宽厚。”我低下头,把最后两块炭码好,站起来,“对旁人也是一样的。”
刘伯并不急着答话。他自腰间摸出一杆旱烟,烟杆在鞋底笃笃磕了两下,却不曾点火,只在掌间慢慢打转。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压得很沉:“我伺候少爷大半辈子,比府里谁都清楚,这份温柔,他从不随便给旁人。”
我缄默不言,无话可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个好孩子。我瞧着你进府这三年,比从前出息多了。少爷看重你,是你的福分。可人心世事,你自己心里,总得拎得清分寸。”
我拎着炭筐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抠进筐沿的竹篾里。风从后院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叫人浑身发紧。
“小的心里有数。”我说。
刘伯深深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像还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了回去。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去吧,缺什么再来说。”
我应了,提着炭筐往回走。走出后院的小门,我放慢了步子。巷子窄,风更大些。我低着头,看手里的炭筐一摇一摇。耳边反复响着刘伯的话。
“他从不随便给旁人。”
这份道理,我何尝不是早已知晓。
三载侯府岁月,就算双目盲了,也能辨得分明。少爷对待府中仆役,向来谦和,那份谦和外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跟前院小厮答话,寥寥数语便作罢,从不多赘一言半句。侯夫人院里的丫鬟前来递送物件,他立在廊下接过,道一句辛苦,旋即转身,退回书房。
唯独对我,他会展露笑颜,亦会佯作嗔怪,或是一言不发,静静陪着我。趁我沉沉睡熟,他会悄悄进屋,将暖炉塞进我的被窝。从前我不慎崴伤脚踝,他便俯身于地,亲手替我敷揉药酒。我随手绣制的一方绢帕,他竟贴身收在衣襟之内。
桩桩件件,我全都一清二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刘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也没法自欺欺人,装作懵懂无知。
我提着炭回了小院。少爷不在,书房门关着。我把炭筐放回耳房,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叫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灶前很久,手里的火钳还举着。
我放下火钳,把水壶提回小院。少爷已经回来了,坐在书房里。他听见推门声,抬了下头。
“去领炭了?”他问。
“是。”我把水壶放在小几上,倒了杯热水,“刘伯说这月的炭好,够烧小半月。”
他“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书。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袍。他翻书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摩挲书角,一下一下。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没。”我摇摇头,去把窗户关上,“外头起风了,怕晚些要下霜。”
他没再说话,我就在书房里磨墨、铺纸,做那些每天都会做的事。可我始终觉着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的,像一片极轻的叶子,刚落下又飞了。
夜里,我早早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刘伯的话在脑子里翻了一夜。和我这三年来攒下的那些东西搅在一起,乱的,沉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掉到地上,我起身去捡。屋外月华盛大,白茫茫淌进屋子,柜橱的轮廓,都照得一清二楚。
我盯着那个柜子看。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给我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他对我好的证据。我以前从不敢把那些东西和“那种心思”连在一起。可刘伯一句话,把那些东西全串了起来。
少爷待我,是不是太好了些?
是。
我不该再骗自己。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头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是从东屋那边过来。我下意识闭了眼,把呼吸放缓。那脚步停在我门口,停了有两三息。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眯着眼,月光从门缝里泄进来一道,正落在地上。他进来了。
他走到我床边,站定。我闭着眼,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他弯下腰来,把我落到一边的被角拉起来,盖回我身上。又把我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凉凉的,我绷着不动。
然后,他直起身,却没有走。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月光一样。
我睁开了眼。
他就站在我床头,深色中衣,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看着对方。
四下万籁俱静,偌大一座院落,仿佛只剩下你我二人。
过了几息,他慢慢伸出手,落在我肩上。隔着被子,我仍能觉出那重量。他轻轻拍了我两下,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然后他收回手。
“睡吧。”他说,声音极低,浸在夜色里。
他转身走了。门合上,月光又只剩下窗缝里的那一小片。我躺在床上,肩头还留着他按过的触感。
他深夜前来,并非确认我是否安睡。他只是,单纯想来看一看我。
我合上眼,心跳轰然冲撞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我没有起身,亦没有应声。他心知我早已清醒,我亦清楚他了然。
两个人,一同心照不宣,假装糊涂。
刘伯让我心里有数。可我心里有数之后,更加不知该怎么办。这层纸已经透亮了。只差谁来戳破。
可我不能,他也不能。想到这,眼角竟不自觉地流出泪来。顺着脸颊淌进嘴里,这泪真咸,又咸又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还有一点他的皂角味。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有个人站在我床头,像夜里那样看我。他说:“睡吧。”
于是,我便在梦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