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还得亲自养》水水水母母

13、桃花帕子 绣了一方帕

　　不知不觉已经第三年了，入府第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过了二月二，寒风就软了。院子里那棵老树迟迟不肯抽芽，但枝条已经返了青，折下来一截，断口处有湿漉漉的嫩绿。

　　待到三月中，外头的桃花轰轰烈烈地开了。起先是府里西南角那几棵，粉粉的一片，风一卷，细碎花瓣跟着跑。我们小院里没有桃花，但站在檐下能看见远处那角粉色，好似天边，晕开一块浅色的胭脂。

　　少爷说好看，还去折了两枝回来，插在书房的白瓷瓶里。那几枝桃花开得正盛，五片瓣儿舒得平整，中间探出几根细蕊。我每日去书房磨墨，那桃花就立在案头，香气很淡，若有若无。有时我低头写字，会觉着有片影子落在纸上，抬头看，是花。

　　那阵子，我屋里攒了不少零散布头。有几块是裁缝做衣裳剩下的边角料，还有些是前院婆子给我的旧布料。我针线活并不好，缝个袜子都歪歪扭扭，但我舍不得扔。夜里没事，就在灯下摆弄那些布头，剪成各种形状，拼接着消磨漫漫长夜。

　　一日夜里，我忽然想绣点东西。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看见窗外的桃花好，手边又有一块素白的旧布，就想在上面绣个什么。思来想去，就绣桃花吧。

　　我不会绣花，没人教过。我娘在时，倒是绣得一手好花，我见过彩线在她指尖翻飞缠绕。可那时候我小，只站在旁边看，觉着新鲜好玩，从没认真学过。如今想绣，只能自己瞎琢磨。

　　我拿炭条在布角画了个极淡的轮廓。五片花瓣，一根枝条。然后找了几色线，都是极素的颜色。粉线只有一小缕，还褪了色，绣上去倒像旧年的桃花，颜色温温的，反正好看。我就着烛光，一针一针地扎。头几针扎得密，又偏了，拆了重新来。后来摸着了些门道，针脚才慢慢顺起来，虽然还是歪，但能看出是朵花。

　　绣至酣时，手指头猛地一疼。

　　针尖扎进了左手食指指腹，鲜红的血珠子一下子冒出来，落在白布上，洇出个小点。我慌忙把布抽开，找了碎布按着伤口。那血点已经渗进布丝里，洗不掉了。我有些懊恼，可那血痕就在花瓣边上，不仔细看，倒像是花心里透出来的一点红。

　　我不肯停下接着绣，手指又扎了好几回。最后那枝桃花绣完时，我的左手食指上已经多了四五个极小的针眼，不碰不疼，一按就发酸。可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我心里是高兴的。

　　少爷不知道我在绣，我都是每日等他睡下才点灯，绣几针就收，不发出什么声响。

　　帕子快要完工，我心着急想快些见着这来之不易的帕子，破天荒，我第一次在白日里绣。我坐在廊下接着绣那最后一片绿叶，少爷忽然从书房缓步出来。我听见脚步声，来不及藏，只得把帕子一翻，背面朝上按在膝上。

　　他看见了。

　　“绣什么呢？”他走过来，低头看我。

　　我只得把帕子翻过来，他伸手拿起来，就着日光看。那枝桃花在素白的布上显得特别拙，花瓣大小不一，枝条绣得粗，叶子像几块绿斑。可他没有笑，认认真真看了好一会儿。

　　“给我吧。”他说。

　　我呆住了，随后又抬头看他。少爷的语气闲散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绣得不好，太过粗笨。”我说。

　　“我觉得好。”他说，又仔细看了一遍，“我收着了。”

　　我轻轻应了一声“哦”，再说不出别的话。他握着那帕子回了书房。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针线，忽然发觉自己刚才几乎是没犹豫，就由着他拿走了。

　　晚上，我照例等少爷睡下才回屋。经过书房门口时，里头还亮着灯。我放轻脚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灯前，手里拿着我那方帕子。已经叠得方方正正，有桃花的那面朝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掀开前襟，把它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我站在门外，没敢动。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正打在我的鞋尖上。我的脚像被钉住了，挪不动。胸口里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又急又沉，像有人在里头擂鼓。

　　良久，我才悄悄退开，回到耳房。

　　坐在床边，我把左手伸到眼前。那几处针眼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极淡的痕迹。我把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咬住。

　　我为什么会给他绣帕子？

　　我这样问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躲躲闪闪，不肯出来。我想说“就是闲着没事”。可如果只是闲着没事，为什么他拿走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为什么看见他收进衣襟里，我竟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瓢温水，浑身都烫？

　　我不知道。

　　我不敢知道，我不想知道。

　　窗外的桃花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薄薄的，像谁撒了一把淡粉的纸屑。我起身把窗户掩上，又坐回床边。那盏小灯还点着，火苗一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看着他。

　　他说“给我吧”，我就给了。

　　有些东西，大概就是这么给出去的。给的时候不知道，等知道了，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吹了灯，躺下去。黑暗中，我把手贴在心口。那里跳得还是很快，快得连耳朵里都能听见。外头起了风，花瓣擦着窗户，像有人在很远处，叫了一声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