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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窈窕少年 窈窕少年, ...

  •   那之后,我连着好些天不敢正眼看少爷。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从前我站在他身侧,自然得很。如今只要他在,我就觉着空气里多了一层什么,闷闷的,像黄梅天将下未下的雨。

      少爷倒是一如往常,早晨起来打拳,我递水递布巾,他接了,擦完脸说一句“放着吧”。白天在书房写字,他写他的,我磨我的墨。有时我磨得慢了,他就抬头看我一眼,也不催。我慌忙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快起来。

      那方帕子,他再没提过。我也没问。可我知道,它就在他贴身的地方。每次他从我面前经过,我都忍不住去看他的前襟。那处衣裳平平整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的。

      四月初,谢云初来了。

      谢云初是少爷的表兄,长他两岁,生一双弯弯笑眼,待人永远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他并不住在侯府,每回来,总要捎些市井里新鲜的吃食。有时是蜜饯,有时是酥饼,有一回,还拎来一只竹篾编就的蝈蝈笼子。少爷说,谢云初这人嘴没遮拦,心底却是热的。

      那日他来得早,少爷还在书房里拆阅书信。我端着茶进去,谢云初正坐在窗边高谈阔论,讲他前几日去城外跑马,不慎跌下马来,新裁的袍子撕了口子。他说得眉飞色舞,见我进来,话头忽然止住了。

      我放下茶盏,给少爷也添了茶。谢云初目光在我身上逡巡几圈,又看了看少爷,忽然朗声笑起来。

      “表弟,你这书童生得好。”他道,“倒像你藏的人。”

      我正提起茶壶的手一顿。那壶嘴里的水偏了半寸,险些浇到桌上。我稳住神,把壶放下,往后退了半步。

      少爷没说话,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那封信折了折,随手压进书页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过我手里的茶壶,自己倒了一盏。他这一站,正好挡在我和谢云初中间。我站在他身后,只能望见他宽厚的脊背,还有半截垂落的衣袖。

      “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多。”他说,语气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谢云初放声大笑:“表弟,你这是心虚了。”说罢,又拿眼斜睨我,正要继续打趣。少爷已经端起那盏茶,走到谢云初面前,递给他,正正好好挡住他的视线。

      “喝茶。”他说。

      谢云初接了茶,到底没有再继续那个话头。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我站在旁边,听不大进去,耳边嗡嗡的。只记得谢云初临走时拍了拍少爷的肩膀,说:“我这表弟,打小就护食。”少爷笑了一声,没接话。

      谢云初走后,院子里重又安静下来。我站在檐下收晾着的衣裳。少爷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看我。我假装忙着折衣裳,没抬头。

      “他说话不过脑。”少爷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

      “别往心里去。”

      我把一件外衫叠好,搭在臂弯上,说:“小的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

      我抱着衣裳站在院子里。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我意识到,自己在想刚才他挡在我前面的样子。

      谢云初说“你藏的人”。少爷没有接。,也没有否认。他只是走过来,把我和那句话隔开。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他的影子里。很安全。

      我在因为这个高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几乎被自己吓着了。我抱紧怀里的衣裳,像要按住胸口里那只忽然乱撞的兔子。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高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是个男人。我是他的书童。谢云初是开玩笑。他挡我,是主子护着下人。

      可那个高兴是真的。它从心底里拱出来,像一颗憋了太久的芽,顶开土皮,不管不顾地疯狂生长。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抱着衣裳回了耳房,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夕阳从窗子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

      深夜,我在灯下临帖。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落笔写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笔就那么直挺挺地停下来。

      这句子我写过很多遍,从没觉得有什么。可今夜,那几个字在纸上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搁下笔,把那张纸翻过去,不想看。

      可有些心事,不是翻过纸面,便能消弭无踪。

      第二天,少爷照常在书房写字。我磨墨。他写了一页,写完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瞧瞧。”他说。

      我侧身去看。那上面写的还是《诗经》的头几句。可中间那行,他改了。

      “窈窕少年,君子好逑。”

      我盯着那八个字,眼睛像被烫了一下。他写得很随意,笔锋带草,那个“少年”二字尤其轻,像随时要从纸上飞起来。我喉咙发干,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我勉强笑了下:“少爷笔墨愈发好了。”

      他没说话。,抬了一下眼,发现他正盯着我。那目光像一潭无风的水。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看得我后背发麻,然后他慢慢的低低的笑了一声。

      “你啊。”他说。

      仅仅两个字。他收回目光,继续伏案书写。我站在那儿,如同被人从水里拎出来,浑身上下,处处都浸着湿冷。

      夜里我躺在床上,那八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赶也赶不走。

      窈窕少年,君子好逑。

      窈窕少年,君子好逑。

      窈窕少年,君子好逑。

      少爷写的,是我吗?应当是我吧。

      这个念想如同烧红的炭,在胸口来回翻滚。我心底生出惶惑。这和那方帕子不一样,和那日挡在我身前也不一样。那些事,我尚可装傻,只当是少爷待人宽厚体恤。可白纸黑字落在纸上,清清楚楚,无从抵赖。

      我翻身把脸埋进被褥。浑身燥热,烧得厉害。

      我想,我大约是染了怪病。可这病,无处倾诉,无处求医。只能任由它在骨血里灼烧,烧得口舌发干,整夜辗转难眠。

      天将破晓,我才迷迷糊糊阖上眼。梦里,有人轻声念出那七个字,声音轻软,如同风拂过满树桃花。

      我猛地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庭院里传来少爷打拳的声响,一拳一拳,沉稳厚重。

      我坐起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湿的,是昨夜下过雨。太阳刚出来,把水气蒸起来,白蒙蒙的一片。我站在檐下,看他打拳。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起来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继续打拳。袖口带风,像把满院的晨雾都搅动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口那个兔儿又出来了。这次,我仍由它四处逃串,没有去遏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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