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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药 受伤了怎么 ...

  •   九月将近的时候,我扭伤了脚。

      那天少爷不在,去前院陪侯夫人用午膳。我闲着没事,便想着把书房檐下那排风灯擦拭干净。秋意一日重过一日,白昼越来越短,少爷夜里去前院回来,都得凭些灯火照路。

      那几盏风灯悬在檐下已半载有余,灯罩上积了灰,夜里透出来的光都暗了。

      我搬来架木梯斜抵着廊柱,一手提拎桶,一手扶梯子往上攀。刚擦完第一盏,转身要下来换水,谁知木梯年久了,最下面一档吃不住力,咔嚓一响,我整个人往旁一栽。

      水桶先翻倒,泼了我半身。我扒着廊柱往下滑,左脚率先着地,狠狠磕在石阶上,脚踝猛地一拧,一阵剧痛从小腿窜上来,我坐在地上,眼前白茫茫一片。。

      水从桶里淌出来,把石阶漫的湿淋淋的。我咬着牙,想撑着站起来,脚刚挨地,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我只好坐着,看那片水慢慢往砖缝里渗。

      少爷回来的时候,我依旧坐在地上。

      他大约是进院子就看见了,耳畔听见他的脚步快起来,几下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面色沉郁。

      “怎么弄的?”他问。

      我把经过断断续续说了,语声压得很低,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他听完,先看了看那架梯子,又扫过地上干涸大半的水痕,最后垂眼看向我的脚。

      “动得了吗?”

      我试着动了一下,疼得直冒冷汗,好歹还能动。他眉头蹙起,说:“别动。”然后回头朝厨房方向扬声吩咐,命人备上热水。说完他站起身,弯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一条腿全然使不上力,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他的肩头。他的手环着我的腰,我就这么被他半扶半抱地弄进了耳房。

      他让我坐在床边,自己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罐药酒。

      “把袜子脱了。”他说。

      我低头去脱,手指碰到脚踝,疼得嘶了一声。他看不下去,俯下身,替我把袜筒慢慢卷下来。布袜脱到脚后跟时卡住了,他停了一下,说:“有点肿,你先忍着忍。”

      我点头,他把袜子褪下来,果然肿了,脚踝外侧鼓起一块,皮肤紧绷绷的,泛着一片乌青。

      他掀开药酒罐子,倒了一点摊在掌心,双手反复揉搓,搓热了才轻轻按上我的脚踝。

      他的掌心灼热,药酒又辣。我身子不由一颤,脚不自觉地往回抽。他稳稳扣住我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说:“安分些,不揉开明天更肿。”

      我咬着牙不吭声,他掌心贴着我伤处,一点一点地揉。动作又慢又轻,不像是在用药酒,仿佛摩挲着一件瓷器。

      “疼就喊出声。”他低着头说。

      我摇摇头,闷声道:“不疼。”

      他手上似是故意加了点力。我“嘶”了一声,硬生生把后面的音咽回去了。他抬起头来看我,眸底浮着一层辨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那么能忍。”他说。

      我无言应答,他也不再问,重新低下头,继续替我揉。药酒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弥漫开,又辣又呛。我低头看他,他蹲在我面前,头发有些散了,几缕落在额前。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把眼睛遮住了,掩去眼底万千。

      少爷替我揉了很久,久到我的脚踝又热又麻,分不清是疼还是不疼了。他起身去洗了手,又让人送了晚饭来。我单脚跳着要去端,被他一把按回床上。

      “这几日别干活了。”他说,“就躺着。”

      我急了:“那怎么行,少爷您……”

      “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不挑你。”他说。

      第二天,他果然没让我干活。早晨起来,我听见他在外头打拳。打完拳,他端着热水来我屋里,把脸盆放在凳子上。我撑着身子要起来,他摆手:“别动。”

      他就站在我床前,把布巾浸了水,拧得半干,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擦脸,有些不自在。他又去端了粥来,往我手里一放,自己转身出去,去书房取来一册书卷,坐在我桌前看。

      我捧着粥碗,说:“少爷,我脚没那么疼了。今天能……”

      “能什么?”他头也不抬,“梯子还没修,你今日起来,是想再摔一回?”

      我闭嘴了,他翻过一页书,慢悠悠又补了一句:“放心,饿不着我。”

      下午他出去了一会儿。我斜倚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铜壶,还拿着一只杯子。他进了我屋里,把杯子放桌上,倒了一盏热水,又泡了茶。

      “渴不渴?”他问。

      我摇头。他还是斟好一盏茶过来,递到我面前:“喝。”

      我接过来,茶香扑上来。喝了一小口,并非少爷常喝的那种茶,味道淡些,但热乎乎的。我捧在手里,抬头看他:“少爷,这不该您做。”

      他看着我,说:“就当我伺候你一回。”

      我端着那杯茶,心里弥漫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少爷站在床边,逆着窗外照进来的光,他脸上的神情朦朦胧胧。我低头喝茶,茶有些烫,舌头烫得发麻。

      过了几天,我的脚消了肿。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已经不用人扶了。少爷还是不让我干什么重活。院子里的地他亲自动手扫。我站在檐下,看他拿着扫帚从这头扫到那头,动作有点生疏,扫得也不大干净,可每一下,都十分认真。

      我忍不住出声:“少爷,还是我来吧,您扫得不对。”

      他抬头看我一眼:“你是在嫌弃我扫得不好?”

      我慌忙摇头,不由得一笑:“不是。”

      他也笑起来,把扫帚递给我:“那你自己扫,慢慢扫,别又崴了。”

      我接过扫帚。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铺了几块软垫,自己先坐下去,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等会儿过来坐,地不扫也行。”

      我扫完了地,过去坐下。他正仰头,望着枝头的树叶。

      “以后别爬梯子了。”他说,眼睛还看着上头,“要什么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也看他。他的目光从我受伤的脚上慢慢落到我的脸上。阳光把他的眼睛照成很浅的颜色。

      “你以后别再受伤了。”他说,“我见不得。”

      他的声音好轻,轻得几乎被风一吹就散了。可那些字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进了我的耳朵。

      我脸发烫垂下头,一言不发。风吹过去,树上的叶子响了又响,细碎嘈杂。我的心跳轰然作响,急促慌乱。我把手按在膝盖上,想按住些什么,又不知道有什么可按。

      那句话在我耳朵里反复响。我见不得。我见不得。

      夜里我躺在床上,脚踝的疼痛感几乎消散,只是还有点胀。我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白白的一小片,落在地上。

      心底生出一股惶惶的恐惧,怕我自己配不上这般好的少爷,怕少爷以后会不再对我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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