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怪话 少爷总说些 ...
-
秋天来的时候,我又长高了一点。
前一年做的春衣已经短了一截,裤脚吊在脚踝上头。少爷瞧见,又让裁缝来量了一回。这回我没那么生疏那么僵硬了,裁缝量的时候,我还能自然地偏过头去看窗外那棵树上的鸟儿。
入秋之后,少爷的话仿佛渐渐多了起来。
也算不上滔滔不绝,只是偶尔会冒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穿堂而过的秋风。
早晨,我开了窗,外头天蓝蓝,一丝云也没有。我正把窗钩挂好,少爷从东屋里走出来,站在檐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气好。”他淡淡开口。
我回头看他,他穿着家常的旧衫,衣带系得松,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额间落下一丝。我应了一声:“是,天挺蓝的。”
他浅浅一笑,去打拳了。
又过几日,院墙外那道矮篱笆上,无端开了一簇野花。不知是谁栽种的,白的紫的细碎点点,热热闹闹铺了一片。我蹲在地上拔除杂草,少爷从书房出来透气,望见这丛花,轻声道:“花开了。”
我抬头:“少爷喜欢?”
他说:“不算,就是开得热闹,好看。”说完又进去了。
再过几天,夜里我起来小解,推门看见月亮圆得很,白白地挂在中天。怕吵到人,没出声。第二天吃早饭时,少爷忽然说:“昨晚月亮真圆。”
我正摆碗筷,抬头看他:“少爷说的是。”
他看我一眼,没接这句,低头喝粥。
时日久了,我竟品出些不一样来。
这些话,他似乎只讲给我听。跟前院的下人不说,跟侯夫人不说,跟来串门的世家子弟也不说。只是在院子里,在我们两个人待着的时候,他忽然就说了。
我听过了,当时应一声,过后却记着。
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开始把这些话记下来,夜里坐在桌边,顺手在练字纸上写一写。写“今天天气好”,写“花开了”,写“月亮真圆”。
写着写着,就攒下了一摞。
那些纸我塞在床角,压在席子下面,四处可见。倒是也不多,写一张算一张。
一日,我在书房里擦桌子,外头下着细雨,天很阴。少爷不在,去前院陪侯夫人说话。我擦完了桌,又擦了椅子、窗台。最后站在他书架前,把最上层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掸灰。掸到一半,目光落到他书案上那张摊开的纸上。
上面写了一行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这是他前两天教我背的,是首诗。笔墨很新,大概是今早才写的。我看了两遍,心里默念着,念到“落叶聚还散”时,觉着院里那棵树的叶子的确落得确实比去年早了。
晚上,我坐在耳房里,摸出那些纸,一张一张看。看完后,又提笔补了一句:今日少爷不在,雨下了一整日。写完,把纸折好,重新压回席子下。
我没让他发现过,白天我从不写这些。我只在夜里写,就着那盏小灯,写几笔就吹了。像做贼。
可还是叫他撞见了。
那下日午,我正蹲在书房外的檐下写东西,在一张旧纸的背面,记前一夜少爷说的“今晚月色不错”。我不敢回耳房写,觉得大白天的躲回屋,太招眼。就趁少爷午睡的工夫,蹲在廊下,把纸垫在膝盖上,几笔几笔地写。
写到一半,一道影子骤然覆在我的头顶。
“写什么呢?”
我手一抖,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我慌忙去捡,另一只手已经先把那张纸抓了起来,三下两下折了,塞进袖口。抬头看,少爷站在我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头发还有些乱,大概是刚睡醒。
“没,没什么。”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那笑不大正经,像逗小孩儿:“写我的坏话?”
“不是!”我急了,“小的怎会……”
“给我看看。”他伸出手,似一个讨要糖的小孩。
我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他往前一步。我再退。他再进。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僵着。我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一层汗,那张纸就那样黏在我手腕上。
他忽伸手过来抓我的胳膊。我下意识一躲,脚下没稳,往后踉跄。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的肩。我后背撞在墙上,那面墙很硬,撞得我闷哼了一声。他另一只手还抓着我胳膊,没放。
我们都没动。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被他堵在墙边,他的影子整个罩住我。他身上有午睡刚醒时的热气。我偏开脸,不敢看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喘得比平时急上三分。
他没有抢那张纸。
“以后不用藏。”他低声说,“在我这里,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转过眼看他,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了,眼睛里灰灰的,像外头天阴时的颜色。他的手还扶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进来。
“给我看看。”他又说,声音更低了。
我犹豫着。袖口里的纸像块炭,烫得我手腕发软。我慢慢把它抽出来,没展开,直接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也不急着看,只握在手里。
“要是写我的坏话,也不打紧。”他说,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我的肩,“下回别躲,躲得心头不爽。”
我看着他,他展开那张纸,低头看。我站在那儿,等着他皱眉,或者笑。但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垂着眼,把那张纸上的字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折好,递还给我。
“晚上再写。”他说,“外头凉。”
我接过纸,应了一声。他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今晚若是月亮出来了,我再来跟你说。”
我愣在原地,等他的门关上了,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边角被他捏得有些皱。我把那纸慢慢抹平,上面写着:
“今晚月色不错。”
那天晚上,天还是阴的。没有月亮。
少爷也没来。
我坐在耳房里,又把那些纸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有“天气好”,有“花开了”,有“今晚月亮真圆”,有“秋风清”。还有些我记下的别的。比如他某日说“这雨下得静”,比如他看完书说“这页写得不错,以后你练练”。
一张张纸片铺展开,烛火摇曳,墨字仿佛活了过来,在我眼前轻轻晃动。
我一张张看,看到最后,觉得它们拼在一起,像是谁写的半封信。没有开头,没有落款,也没有一个“你”字。
但这些话都是少爷对我说的。
也只有我听过。
外头有风经过,窗纸轻轻响了一下。我把那些纸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又重新塞回去。然后吹了灯,躺下。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我在黑暗里睁着眼,也不知道等什么。也许在等月亮出来。
又或许,是在等那句“今晚月色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