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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药 【面和心相异,欲守难以守】 修改合并整 ...

  •   次日便是初五,不宜出行,我命诸人就地休整一天,明日再启程。
      童大夫并几个医馆的杂役凑了份子,吃酒去了。我在客栈里呆得无聊,出了门朝着福威镖局的方向信步走了过去。

      时值端午,家家门前悬艾叶,佩彩丝,大街小巷飘着一股股角黍香气。

      拐过一个街角,我远远望见安之带着几个镖师正从局子里出来。刚想上去打招呼,却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大喊道:“睦之兄弟!”
      我不得不收回了脚步,心念电转间,动作却也不滞,脚尖一转,径直拐进了与镖局相反方向的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颇深,我走得快,那人追得也急,半柱香功夫后,巷子终于走到了尽头。是条死胡同,一左一右分别有两扇角门,都紧锁着,大约是某两家府邸的后院。我正犹豫要不要翻墙入院,身后那人却已追上了我,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唤我的名字。

      “睦之兄弟!”

      我背对着他恶狠狠撇嘴,却又不得不堆出满脸假惺惺的疑惑表情,回过头去,瞪大了眼无辜道:“兄台是在叫我?”

      只见那人一张长方脸蛋,剑眉薄唇,年纪在二十上下,青衫短打,腰悬佩剑。

      “睦之兄弟,你不认得我啦?”

      我摇头,“我从未见过你。”
      说罢转身便要走,谁知那人拽住了我的胳膊,哈哈一笑,道:“我本来还真要以为认错人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可算笃定了——睦之兄弟,果然是你!”

      “你是哪位?”

      “我是你凌虎大哥啊!”

      我还是摇头,“哎?我是家中长子,何来大哥?你我并不同姓,怎可能是兄弟?”

      “你这么说话,可是在生大哥的气了?”

      “这话就说得奇怪了,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你一定见过廷威兄了,是也不是?”他看我一眼,见我不作反应,坦诚道,“当日廷威兄告知我你的真实身份,我的确很震惊,但后来我便想明白了,我认识的任睦之小兄弟,从未行凶害人,更不是个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之徒,纵使江湖上人人都说魔教为祸人间,我只知道任睦之是个大大的好人,是不是魔教中人,又有何关系?况且你我交好,是你我之间的事,与第三人浑不相干。”

      “你怎知你那个小兄弟便是好人?魔教中人向来诡计多端,也许他只是作出一副无害嘴脸来接近于你,其实暗地里不怀好意。”
      我这话半真半假,也不全是赌气胡掰。
      我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这一世重活只想保双亲周全,除了福威镖局和林家上下,或许再加上一个岳灵珊,世间众人同我全无干系。为达目的,我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自问这一世,伤天害理的事也做了不少,当年我接近于他,更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欣赏他令狐冲的为人。

      “我身无长物,你又能图我什么?”

      我见他没有半分身为华山派首徒的自觉,叹口气,道:“或许凌虎与任睦之真的是关系不错的酒肉朋友,但,我‘任平’确确实实从未‘见’过你。对了,兄台如何称呼?”

      “我……”
      他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吱呀”一声,墙上那扇丝毫不起眼的角门突然被推开,一人探出头来,喝道:“谁在此地喧哗?万府后门是你们随便呆的地方?还不快给我滚!小心我报官把你们统统抓起来!去去去!滚远些!”

      令狐冲立刻呛声道:“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条巷子又不是你家的,我二人就爱在僻静的地方说话怎么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既没偷也没抢,更没翻你家院墙,你凭什么拿我去见官?”

      “谁……谁说不是?!这整条巷子都是我们万府的!”

      “你这么说,我倒要问问隔壁人家同不同意了。”他说着,作势要去敲对面的门。

      “你你你!你给我等着!”那家丁模样的人气结,朝院内就大喊起来:“来人啊——!”

      他的话音未落,令狐冲早已拽着我拔腿便跑,边跑还边喊:“腿长在我身上,我爱来便来,爱走便走,你让我等我就等得?”

      原路出了深巷,又在街上绕了一圈,确定甩掉了身后追兵,他这才停下脚步,转身对我道:“你……”顿了顿,他似又想到了什么,四下巡视一遍,朝着不远处的酒楼挑眉一笑,牵着我便走过去。
      我挣开他,理了理衣冠。在闹市街巷无谓上演你追我跑的戏码,我从从容容跟着他进了酒楼。他见我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走到我身前引路,边道:“为了庆祝你第一次‘见’到我,大哥请你喝好酒,今天我们一定不醉不归。”

      我冷冷看他一眼,道:“贪杯误事,我不喝酒。”

      “睦之你还是这般无趣,要是廷威兄在就好了……你不喝也无妨,所谓‘端午不吃棕,到老无人送’,大哥请你吃棕……师叔?”
      我听得他话音一顿,忽然变得毕恭毕敬,不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靠墙边一张方桌上,坐着一个锦衣罗袍的公子哥,一个练家子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个青布儒衫的年轻书生。听见他喊“师叔”,一桌人都瞧了过来。

      令狐冲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那年轻书生点了点头,锦衣公子和中年武夫站起来招呼,令狐冲一一回礼。

      我见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便回了个浅笑,却不待我说什么,令狐冲已抢先道:“师叔、万二老爷、万大公子,这位小兄弟叫任平,是我的至交好友。”

      我皱皱眉,道:“这位公子说笑了,小子还有事,这就少陪了。”

      “哎?别走别走,既然是令狐兄弟的朋友,那便是我万广义的朋友,相遇便是缘分,来来来,坐下来喝一杯,今日我做东,大家一定要尽兴而归!”
      那中年武夫已在吩咐添置碗筷。

      锦衣公子也出声道:“小兄弟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来南昌是访友还是游玩?”

      “小子是随商队路过贵地。车马还在等着呢,小子不敢久留。”

      “小兄弟这么说话可真扫兴,况且今日端午,也没有人愿意赶路吧?”中年武夫斜眼觑我,“小兄弟你也找个像样些的借口啊,可是嫌弃我们万家小门小户的上不得台面?”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腰上盘旋,里头直勾勾毫不掩饰的轻佻看得我胃里一阵翻搅。

      这时,一直沉默的年轻书生终于开口,“冲儿,还不快请你朋友入座?”

      令狐冲挠挠脑袋,总算还知道替我解围,道,“师叔,睦之兄弟家是经营医馆的,他若说有事,那一定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可不敢留着他,虽说遗憾,可毕竟来日方长,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人命关天倒不至于,但小子确实该走了。”

      “那也好,冲儿送送你这位朋友。”

      “是,师叔。”

      “送完了马上回来——成日家在外头瞎混,人影也找不见一个!”

      “……是,师叔。”

      令狐冲一直磨磨蹭蹭跟到我客栈门口,见实在跟不下去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我告别,慢吞吞往回走。
      被他这么一闹,我也没了闲逛的心思,索性在客栈大堂里坐了一下午,吃了两只店家送的粽子。等到童大夫他们回来,嘱咐了明日启程,便早早上楼歇息。

      谁知刚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小公子小公子,不好了!”童大夫压低了声音在门外喊道,“林家二少爷不见了!”

      “什么?!”
      我被扰觉,头脑尚有些不清醒,过了须臾方才明白,顿时大惊失色,来不及披衣拖鞋,赤着脚便跑过去开门。
      “怎么回事儿?怎么会不见了?”今日早些时候我还见过他呢!

      “昨天林家二少爷和福威镖局几个镖头出去……傍晚的时候却没有一起回来,那几个镖头说,说是街上人多,一个不留神,就、就不见了!”
      童大夫见我面色不豫,便有些紧张。他在我面前向来拘谨——也难怪,他妻儿的性命可全在魔教手上攥着。

      我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压抑住语气中的怒火,不去看他那过分小心翼翼的动作神情。
      “找过了没有?”

      “福威镖局的人一直在找,都找过了,都没找到,还来客栈问过我们可曾见过二少爷,小人这才得到的消息。”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小公子。”

      一关上门,脸上强作的镇定顿时垮了下来。

      ——守之,守之不见了!
      ——怎么办?怎么办?
      ——都找过了,都没找到……

      我心神不宁地在房间里直打转。脚步几次三番在窗前顿住,却又犹疑不决。

      再次瞅了瞅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唉……罢了罢了!”
      我咬着牙跺了跺脚,终于还是换了件衣裳,推开窗户,纵身跃了出去。

      魔教在南昌城内有两家酒楼和一间娼馆,这些幕后操控的产业近几年都是玄武堂在负责打理,而我和玄武堂堂主,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我本想找他帮忙,魔教人多势众,虽说比不上丐帮消息灵通,但要在小小的南昌城找个人,想必不在话下。
      但及站在乐丰楼门前,方才想起,每年端午,教中有头脸的人物惯例是要上黑木崖饮宴的,且,就算无此一出,他堂堂日月神教玄武堂堂主,今日也不一定就能在江西。

      真是急糊涂了。
      若他不在,我手头上这块黑木令的效用只怕是要大打折扣。别看盈盈在教中地位尊崇,我这个“前教主义子”却向来是可有可无。

      话虽如此说,我仅只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找了上去。
      酒楼掌柜不是魔教教众,即使我拿黑木令出来也浑不济事。我只问他真正管事的在何处,得知人朝群玉院去了,忙急匆匆赶到城西。

      北里烟花地,前世还被人尊作少镖头时,父母管教甚严,这种地方是从不曾进去过的。虽然难免好奇,但在朋友的筵席上见过几次花魁娘子后,便息了心思。
      比起那些伤春悲秋生遣硬造全然不知所谓的诗词琴曲来,我还是更喜欢跨马挽弓的快意。再者,闽地南风盛重,因着我那承袭自母亲的容貌,少不得有登徒子借着酒意出言无状,故而对些个风月场愈加厌烦。与人置了几回闲气后,索性连花酒也不去吃了。
      没的给自己找不痛快,还不如出城打猎去!

      算起来,这还是我两辈子头一次逛青楼。

      我在群玉院门口踟蹰了好一会,惹来门口龟公的连连注目,又想起二弟此时不知身在何处,这才不得不理理衣衫,抿着唇、抬脚迈了进去。

      甫一进门,便被迎面扑来的娇声软语闹得浑身不自在。
      入夜,大堂里的景状较之白日定然更为淫靡而寡廉耻,我脸上发烧,不知该将目光落到何处,索性低头盯着地上铺陈的百鸟朝凤绒毯看。

      吩咐了迎客的姐儿去找老鸨过来,好半天,浓妆艳抹的半老徐娘终于一脸不快地从楼上下来。却在看清我的长相之后堆起了满满谄媚的笑。
      “哎呀,这是哪儿来的小官人啊?好俊的模样,是来找哪位相好的?”

      我给她瞧了拢在袖中的黑木令,道:“我来找人。”

      “哦,后院花厅吃酒呢,我让桃娘带你过去。”老鸨的笑意淡了下去,绞了绞香气浓郁的帕子,尚算是恭敬地答道。

      “不用,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

      “直走,向左拐两个弯,桃花阁就是了。”说罢便顾自转身招呼客人,只当我不存在似的。

      我循着她指的方向找了过去。

      南昌城内的这处群玉院颇大,造得也花了心思,虽比不得江南园林,却也是错落有致,十数间花厅雅室各有特色。
      进了九曲回廊,不时会撞见几个前来玩乐的男子,无一不是双目浑浊、酒气熏天、站立不稳,身畔莺燕环伺。那些人中有的已醉得不辨方向,兀自说些污言秽语,对搀扶自己的女子上下其手;有的尚神志清醒,面对面走来还会不怀好意地冲着我直打量,眼神暧昧夹缠。

      我不由厌恶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谁知走得太急,在拐弯处,重重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身酒味,扶着我的肩直摇晃。我厌恶地想推开他,还没及动手,却听他惊讶叫道:“睦之兄弟?!”

      我诧异地抬头,看到一张熟稔的脸,那人轮廓硬朗,样貌虽说不上出色,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勃然英气,只是此时此刻,一双星目被酒气熏得朦胧。

      “令狐……冲?!”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之前我还装作不认得他,这下可不是不打自招。
      果然,只见他眼睛一亮,抓着我的肩膀就笑道:“你总算肯认我了!睦之!不,是平儿,平儿!”

      我淡淡乜他一眼,抬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看后面。
      他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去,眉头顿时扭作了一团。

      在他身后,一名黄衣女子颠着小脚、提着裙子、颇为艰难地追了上来,口中还一叠声喊着:“令狐公子!令狐冲!等等,令狐公子!”
      我好心推了他一把,顺手点了他的肩井穴。他一时没防备,被我推得一踉跄,直直朝那黄衣女子倒了过去。软玉温香抱满怀。

      我好整以暇地拱了拱手,道:“令狐公子,好好玩,小子还有事,少陪了。”
      言毕快步绕开这对乱了手脚的男女。背后传来令狐冲的大叫:“等等!别走!哎呀你别拉我——睦之!平儿!等等我啊!”以及那女子的哀声:“令狐公子,柔儿给你吹箫好不好?令狐公子,跟柔儿回去吧!令狐公子?”
      我也只当没听见。

      桃花阁虽名为阁,却是湖心的一座小亭。
      湖不大,我运上轻功,无需在水面借力便能掠过去。

      脚尖才刚着地,忽听闻利器破空之声,左眼角瞥见一道白光,慌忙朝后仰倒,顺势在地上翻滚出一圈,与偷袭者拉开距离。那人也不停顿,三尺青锋挽出个剑花,朝我追来。我在那一滚之际已抽出腰间的短鞭,手腕一抖,黑色软鞭如灵蛇颤动,缠向他执剑右手,岂料他剑在空中却猛地加速,也不理会我的鞭子,径自刺来。我见状,左手挥动软鞭攻他下盘,右手抛出一把匕首直取他心窝。但他却依旧不为所动,出手如电,只攻不守,竟似豁出性命去也要一击伤到我。

      ——疯子!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我无法全身而退,而他也难免被我掷出的匕首重伤——

      桃花阁中突然传出一句漫不经心的“住手,别把美人儿给吓到了!”与此同时,两只白玉酒杯从窗口飞出,“叮”、“叮”两声轻响,那偷袭者捂着手腕闷哼一记,匕首和剑同时落地。两只酒杯在地上仍兀自旋转不停。

      我抬头看去,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从桃花阁中小跑了出来,“小公子!小公子!侬唔有事吧?”少年身着男装,开口却是软糯糯的女声,似乎,还有些耳熟。
      那少年趁我愣怔时顾自执起我的手,又从头到脚检查了好几遍。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少年熟练地整理好我的衣衫鬓发,然后扭过脸去对着偷袭我那人横眉立目道:“侬有毛病啊?一句话不说就打人,要是打坏了吾家平儿侬可赔得起?!”

      偷袭我那人看身形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一身黑衣,戴着面具。却见他冷冷地盯了我半晌,归剑入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拉着我的少年也不管他,只顾对着我上看下看,边不停念叨着:“小公子小公子,侬又长高了嗳——两年前那会子看侬还只到阿暖腰这块呢,再过不久就快要跟阿暖一般高了!嗳,都两年没见过平儿了,阿暖好想侬啊!小姐可好?伊噶挑食,肯定又瘦了,嗳!平儿!侬的眼睛真的治好了嗳!堂主前儿跟奴说,奴还不相信呢!”

      “阿暖?”我茫然地盯着那少年的脸,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人来,“你是阿暖?”
      阿暖是任我行安排给我的侍女之一,六年前起便一直跟着我,即使我不在黑木崖上常住,她也尽心尽力的打扫着我的居所。只是,两年多前我再一次上崖时,她却没来迎我,听盈盈说,是被玄武堂堂主要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我后退了半步,收起软鞭。

      “堂主说今朝南昌有热闹瞧,带奴过来看戏。堂主的卦覅忒灵哦!”她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你还敢说!是谁老是嫌我神神道道不务正业的,还总乌鸦嘴咒我算不准!”先前那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装得满腹委屈。随着说话声,一个身着缕金流云万福大红箭袖、头戴束发银冠的青年人搂着一个巧笑倩兮的薄衫女子,从屋中出来,眯着一双桃花眼直冲我笑。
      听声音,正是此刻该在黑木崖上的、日月神教玄武堂堂主,商青黎。

      “你在?正好。”我仰头看他,“我有事找你。”

      “不忙,来,平儿,先叫声‘舅父’我听听。”

      “什么?”我挑眉。

      “叫——‘舅’——‘父’——”他调笑着朝我挤眼睛。

      “哈!”我勾起嘴角,凉凉笑出声来,“商青黎——你找死!”
      左袖一挥,数百根银针闪着微芒直扑他面门而去。

      却看商青黎不紧不慢地将怀中女子往身前一推,那女子甚至来不及尖叫,便被毒针扎成了刺猬,倒在地上,没了生气。那商青黎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掸掸衣袖,动作优雅。

      “秦旗主,我这外甥脾气忒大,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小公子这一手暗器功夫让属下大开眼界,真是年少有为,英雄出少年啊,属下佩服还来不及,怎可能见怪!”跟在商青黎身后走出屋的四五个人中,为首的一个魁梧中年汉子谄媚笑道。

      “黑……”我听不得他们在那一搭一唱地应酬,心中着急,就想掏黑木令出来,却见阿暖抢上前一步,拢住了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朝我摇摇头。

      就在这工夫,商青黎已走到我身边,拉着我,道:“平儿,这是江西青旗旗主,秦伟邦。”

      那魁梧汉子朝我一揖,“属下见过小公子。”

      “秦旗主。”我点头示意。

      “秦旗主,我与平儿平日里几年也难得见上一面,今儿个可真是巧了。”商青黎搭着我的肩,感叹了一句。

      那秦伟邦立刻有眼色道:“不打扰堂主和小公子相聚了,属下等先行告退,改日再来向堂主请安。”说完,带着诸人忙不迭地离开。

      见人散尽,我急忙忙就想要开口,那商青黎却用力按住我的肩,架着我走进已空无一人的桃花阁,这才放开我,笑嘻嘻道:“平儿,别来无恙?”

      “我……”

      “那啥——阿暖,去门口看看乐丰楼的菜送来没有,顺便给打扫打扫。”

      “嗳。”男装打扮的侍女应了声,出屋,带上了门。

      商青黎将我按坐在桌边,给我倒了杯酒。
      他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道:“就算你心急,也不该如此冒失,如果今日我不在,你是不是要向他们合盘托出?”

      我心中“咯噔”一下,嘴上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日月神教教主之子为何要帮着福威镖局找人?若他们问起来,你还能说走失的那人是你二弟,亲的?嗯?”

      “商青黎!”我闻言大骇,去抓软鞭,他却似早有防备,先一步捉住了我双手手腕。我飞起一脚,踢向他左脚内踝,他堪堪躲过。我正待再踢,却见他眼中寒光一闪,轻声厉喝道——

      “林平之!别得寸进尺!”

      我深知,两下僵持起来,我也在他手里讨不了好,况且今时今日我还要求着他商青黎替我打探守之的下落,压下满腹的不安,软了口气,道:“你待如何?”

      那人却只是带了满脸欠揍的得意,掸掸衣袖,但笑不语。

      半个时辰后,我与商青黎手下一个名叫“令牌”的奇怪女人一同趴在了城东一户民宅的墙头之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轻声问那“令牌”。

      自见面伊始便未出过声的女子做个手势,示意我耐心等待。
      我暗自皱眉,却也无法。

      这“令牌”是那商青黎硬塞给我的侍女,若我不收下,“明日天亮前东方教主便能收到一本厚厚的资料簿子,打你牙牙学语那日起,直到你上黑木崖之时,一应事体,巨细无靡,定要说叨清楚掰扯明白。”
      ——商青黎那厮如是威胁道。
      在他逐一道出了我六岁那年跟随师父云游天下所到过的地界之后,我不得不信服了他的玄武堂真有那个本事,能将我的出身及这些年来的汲营策划一一剖白于天下。

      “六年来我替你在任我行和东方不败面前粉饰太平,不求你感恩戴德知恩图报,现如今,只让你收留我一个侍女,难不成你还推三阻四?”
      他打开折扇乜我一眼,见我尚在犹豫,便装模作样摇摇头叹口气,“罢罢罢,不乐意也罢,我本想说小令子有法子找到你二弟……舅甥一场,你既为难我也不好强求,只当我今日什么也没说。”
      说着他打开窗户作势招呼阿暖。

      我一听他能找到守之,哪儿还顾得上防备这个狡黠的舅父,急忙忙应道:“那侍女人在哪儿?若她真如你所说那般能耐,别说寄放,就是管她一辈子饭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窗外闪身进屋,跪倒在我面前。

      “小令子,这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儿今后就是你的新主子了,好生伺候着,可别欺负人家年幼哦!”
      她身后,商青黎那为长不尊的花花公子眯着眼噙着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我被他笑得心头惶惶,正迟疑着要不要反悔改主意,那商青黎却已急吼吼带着阿暖离开,仿佛“令牌”是个烫手山芋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听说她在商青黎进魔教前便随侍身侧,如今被前主人弃如敝履,心底不知该怎么难过呢。我这么想着,便侧脸看了一下其貌不扬的女子,却见她神色淡定冷静,情绪无一丝波动。
      我不由耸耸肩,暗忖自己或许是多心了,跟着商青黎这种主人,定然是劳力又伤神,如今超脱升天,说不得该有多庆幸!商青黎那种人……

      我撇撇嘴,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的民宅来。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整个宅子似乎已进入了梦乡,静悄悄的没甚异样。
      从现如今见到的景况来看,并无什么不妥。不知“令牌”领我到此所为何来。

      这些年虽与商青黎交恶,却也知道他不是那种拿紧要事体恶作剧之人,于是按捺下性子,继续观望。
      正在此时,却听见后院一排偏僻小屋中的某一间内传来微弱呼救之声。
      我再沉不住气,纵身跳进院中。“令牌”顿了顿,也提气赶上我。

      我一掌劈开那扇简陋木门,然后,被眼前所见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名青稚少年躺在地上痛苦呻吟,求死不能。他不着一缕,腿上干涸红痕斑斑驳驳,身下草灰沾满鲜血尿液,恶臭难闻。

      “这是……”我心头一慌,陡然拔高了音量。

      “令牌”终于说话了,一板一眼犹如背书:
      “这家的主人李五是个刀子手,操的是阉割活人的腌臜营生。林二少被人掳走后确是带来了这里。”

      “他在哪里?守之他在哪里!”我一把揪住“令牌”衣领沉声问道。
      一想到守之此时可能躺在这些小屋中的某一间,我便控制不住恐惧几欲发狂。

      那本该是你的命!你篡改的天命,而今应在了你弟弟头上!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重复,震耳欲聋。

      “林二少是下午被送来的。五月女儿节,今日李五家闺女归宁,没有空闲开张。”
      “令牌”的声音依旧平板生硬,但不知怎的,我却从中听出了安抚的意思。

      我提醒自己冷静,深呼吸默念内功心诀,直到手脚不再颤抖发凉。
      “走罢。”

      “救我……”
      刚要抬脚,衣摆却被人扯住,原来那小屋中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爬到了我身边,正仰头满眼哀求地望着我。他的嘴唇因为干渴而开裂,面颊枯瘦苍白仿佛死人。
      我只觉得心中一寒,不自觉间已点了头,柔声应道:“你在此处等着,我找到守之便来接你。”

      青年愣愣盯着我,不解其意一般,我又重复一遍,他这才松了手,只是眼神涣散,再无一点光彩。

      “令牌”无论如何也不肯跟我分开寻找,无奈只得两人一起,一间屋一间屋地探过去。
      让我欣慰的是,除了方才见到那青年,这些屋子里便再无人迹了。

      我正要推开下一扇门,突闻后院东南角一阵骚动,有一人疾呼:“来人哪——那些小兔崽子们跑了!”

      我闻言一喜,掠出几步来到那呼喝之人面前,喝道:“他们在哪里?!”
      那人头上鲜血长流,淌下来糊住眼睛。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还在柴房!快去通知……”便被我一掌打昏。

      我们赶到柴房,果然听得有打斗之声。我一时救人心切,踹开门直直闯了进去,冷不防门后有人举着椅子朝我砸来,我身形一转,闪至偷袭者身后,利落扭住那人手臂,却听见一声痛呼,竟是一个小小少女。

      那边厢亦有喊声传来:“放开小石头——你们这帮……啊!”

      是守之的声音。我扭过头,正看见一个大汉挥舞着木棍砸在守之背上,将小小少年打得口吐鲜血。
      我连忙一把推开手中之人,挥舞白蟒鞭缠上木棍,手腕一翻连着大汉一同甩开。

      “你没事吧?”我抢上前接住守之,渡了一口真气过去。

      “小心!”守之突然脸色大变,推了我一把。

      我早已听得耳畔风动,一甩袖,无数银针飞出,簌簌钉入人体。身后那人闷哼一声,颓然倒地。
      然而随着那人倒地声而来的,却是利器破空之声。这一击来得迅猛无比而又悄无声息。

      “你们好大的胆子!万家的人也敢劫!”另一个声音在门口喝道。出声者中气十足,听来内息不弱。

      糟糕!

      我脑中闪过一丝警戒,却因为护着守之走避不开,动作一滞,利剑寒锋已扑至面门,我不得不挥动短鞭硬生生接下一招,顿时,真气震得手臂一痛,白蟒鞭节节碎裂。
      我边打边走退至门口,对方亦步亦趋紧追不舍。

      “快走——!”
      我扔下守之,大喝一声。对方觑机震飞我手上匕首,我顺势变指为爪,缠住对方。与此同时,“令牌”将另一使短刀者引出了屋外。她的轻功惊艳绝伦,若想抽身必不是一件难事,我心头燃起一丝希望,猛然发力,将那与我交手的男子逼退几步,远离门口。

      守之还在怔愣,那名唤作小石头的少女已拉着他飞快跑了起来。
      房里尚有数名少年,原本皆缩在墙角不知所措,此时才恍然大悟一般一涌而出,四散奔逃。
      我牵制着那名高手,直到最后一人离开,回手在门口虚拍一下,门边堆着的木柴器什统统倒了下来,堵住出口。

      “你以为这样便能拦住我?”对面那人狂笑。

      “拖得一刻是一刻。”我冷笑,不让他朝门边靠近一步。分神他顾的结果便是右臂再次被剑锋扫到,又添一道血口,“好剑!”我由衷而发感慨。

      那人听我夸赞,不喜反怒。只见他一把掷开宝剑,挥掌迎上我摧坚神抓。
      “省得你说我胜之不武——小娃娃,瞧我铁掌功的厉害!”

      两人又在这斗室之中对拆了十来招。他的掌法并不高深,奈何有一股子蛮力,且身形灵活。我失了先机无法一击制胜,被拖入僵局体力渐渐不济,即使对方亦无法讨得便宜,但也明白,时间愈长对我便愈发不利。

      我正着急,却听得一声巨响,先时被我刻意堵住的大门轰然倒地,彻底崩毁。

      我心头一凛,那闯入者却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醉醺醺满身酒气提着剑扑了上来。
      “平儿!我来救你!”

      ——这个醉鬼!光会捣乱!

      我怒从心头起,直接一把毒针招呼上去——

      “令狐冲!你找死!”

      令狐冲武功今时今日仅跻身二流,他堪堪躲过我的银针,却不得不退至门口,我紧补上几招,将他逼出门外。
      他口中大喊着:“哎哟哎哟,你做什么?!”我也无暇理会。
      说时迟那时快,对面那人掌风已然掠到,避之不及,我肩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胸口真气一滞,禁不住也踉踉跄跄朝门口退了一步。
      令狐冲见状,再次冲进屋来,挡在我身前。

      我一时气急,真想不顾这小子的死活算了,但到底念着几分旧日情谊,不得不从袖中摸出粉包,捏碎了散在空中。
      只见对面那人一掌正要袭来,突然七窍流血,直直倒了下去。

      令狐冲一招有凤来仪使到一半,“咦”了一声,侧着头满脸呆滞,竟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鲜少见他酒醉模样,这一下着实可乐,险些让我忘了还在生他的气,嘴角刚欲翘起,连忙轻咳一声,冷着脸道:“下次再来坏我的事,看我还救你不救!”

      我将令狐醉鬼拖出柴房,来到院内空旷处,又划破食指,将血喂进他嘴里。
      柴房里一开始便被我洒了能控人心魂的毒粉,只是要拖足半个时辰方能发作。这毒无色无味无药可解,只有桃花粉可中和,然则,中毒深者若是吸入桃花粉,立时就能化作催命符。
      可叹令狐冲这时竟误闯了进来,再要呆得时间长些,只怕我的血也保不了他。

      令狐冲浑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兜了一圈,醉眼朦胧看我半晌,忽然道:“平儿,你怎么在这里?”又将头埋在我脖子上嗅了嗅,嬉笑道:“平儿,你身上好香。”

      “别乱闻,那是血的味道。”
      我倒了一颗治疗内伤的药丸服下,感觉内息平稳许多。这种程度的内伤,大约一两刻后便能好了。

      “不对不对,没有腥味,倒像是某种花香,”令狐冲还在借酒耍赖,仗着身材高大,便将我整个拉进怀里,脑袋在我肩上拱来拱去,“平儿,你的血好香。”

      我推开他,专心打量四周。
      院中依旧寂静,却与方才不同,一丝人气也无。

      我正要到处看个究竟,忽听得院外街上由远至近,似有人群走动之声。当机立断拉着令狐冲从角门离开。
      令狐醉鬼一路撒着酒疯,嘴里不住念念叨叨,我嫌他烦,随手将人丢在某个街角,径直回了客栈。
      过不多时,令牌儿也从窗外跳了进来,见到我,便开始用那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讲述方才发生之事。

      原来,当时她很快摆脱了那使短刀者,寻到守之一路尾随,直至两个孩子与镖局众人汇合,这才折返。不意却发现李五家上下十一口人、以及未能逃走的三四名小童,在我被困于柴房期间,已被屠戮殆尽,包括那使短刀者,未留一名活口。
      眼下官府已封锁了那处宅院,并且全城戒严。想来,我离开前听到的动静,应该就是官兵了。

      令牌儿说完便站在一旁,谨守着不问不说的原则。

      我在脑中将事件梳理一遍,迅速下了决定。

      “小令子,你跟着福威镖局的车队先走。我留在南昌,此地事了之后直接赶往开封。你该知道去哪找我。”
      我隐隐已觉察到商青黎这个侍女只怕不简单,但多年养成独行的习惯让我依旧把人遣了开去。即使我有种直觉,若我开口询问,她立时便能把所有谜底揭晓。但在弄清楚商青黎将人放在我身边的目的之前,我并不想过多地倚仗他的情报网。这次为了守之欠他一个人情,也已够了。

      令牌儿应了一声,转瞬消失。

      我盯着窗外的星光想了想,起身掩好门窗,仔细处理了身上的轻微外伤以及血迹,更衣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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