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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药 【弹剑和孤鸾,秉烛醉梦中】 修改合并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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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果然有官兵敲开客栈房门,两个大汉见我只是一名束发少年,盘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稍后童大夫寻来,问我拿主意。我言道意在南昌开一间分馆,改了行程,叫他们在客栈安心住下,等着消息。
用罢早饭,我在南昌城内四处逛了逛。
由于李家那起灭门惨案,街道上多了不少巡查的官兵,几个城门口也排了好几道岗哨,宽进严出。
正午时分,远远目送着福威镖局的车马离开南昌,我才掉头踱到万府附近,找了间茶楼坐下。
茶楼酒肆,最是众口铄金之地。我旁边一桌四人,也正在讨论昨夜李家命案。他们虽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却依旧听得清楚。
只听一人神秘兮兮道:“你们可知道李五操的是什么营生?他阉割的可不是畜生,而是活人啊!”
他对面一人惊奇道:“先皇明令严申自宫之禁,怎还会?”
“如今宫闱朝上,宦祸严重,新皇宠幸太监,上行下效,如何能禁了?”
“况且世道艰难,有人为了一口饭,是什么也不顾的。”
“这倒罢了,我听说南昌知府最近还派人搜罗俊□□童……”
“噫!休要胡说,留心隔墙有耳!”先前沉默不语的一人突然出声喝止。
另三人从善如流,打个哈哈,换了话题。
南昌知府。
我皱眉啜一口茶汤,抬头,瞧见了一个熟人。
我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万大公子万雪昕与一名少女的拉扯便被我瞧了个正着。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分开后,万雪昕抬脚欲走。
我立刻扔下一块碎银,起身追了上去。
“万兄!”
他闻声回头,朝我看了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我笑道:“万兄,我们昨日才见过的。”
“这……哦,你是令狐少侠的那位朋友。”他点头。
“昨日匆忙,未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抱拳道,“小子任平,家中开了间小小医馆灵枢堂。久闻万兄大名,万兄若不嫌弃,小子倒是很想结交万兄这个朋友。”
“灵枢堂?”他讶然道,“就是那个被先帝御笔亲赐牌匾‘泽被苍生’的灵枢堂?”
我摆手谦道:“先皇谬赞,惟凭医者本心罢了。”
正说着话,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嘴里喊着:“大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万雪昕不满叱道:“何事吵嚷?”
那人气喘吁吁道:“二小姐!何妈发现二小姐倒在房里……”
我脑中迅速闪过一上午刚探听得的消息:这南昌城内最富贵的万家如今由二老爷万广义当家,意外身故的大老爷万广仁留下两名子女,二小姐万雪晼待字闺中,大公子万雪昕近日便要完婚,未婚妻子是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使王家贵女。
耳边听得万雪昕急急道:“可有去请大夫没?”我心思一转,插话道:“我灵枢堂一坐堂大夫恰在城内,让他来给二小姐瞧瞧可好?”
万雪昕忙感激道:“如此甚好,多谢任兄弟了。”
带着大夫同行,原意是防着一路上三弟安之病情有变,不料却能在此处派上用场。
我与万雪昕来到万府,约莫一刻后,童大夫也由万府小厮领着,匆匆赶来。
万府请的大夫已替二小姐诊治过,说是受了严重内伤,这才昏迷不醒,只怕有性命危险。童大夫听后不语,进内室替万小姐把了脉,很快出来,摸着胡子眼神得意。
他未及而立,却已蓄起了一把山羊胡子,端得老气横秋。
万雪昕沉不住气,迎上前,问:“舍妹情况如何?”
我轻咳一声,柔声道:“你看出什么来了,尽管直说无妨。”
童大夫偷偷看我一眼,见我垂着眼帘并不瞧他,旋即变脸作遗憾状,道:“即使有在下施针,小姐也需几日才能恢复神志。”
“先生可有把握?究竟要得几日?”万雪昕急急追问。
童大夫摸着胡子支吾道:“这个……”
我放下茶杯,道:“给你五日时间,可能让万小姐醒来?”
童大夫连连点头,道:“足够了,足够了!”
万雪昕闻言大喜,力邀我与童大夫在万府住下。我顺势应下,又说要回客栈一趟,收拾行囊。
出得府来,童大夫才对我明言,道:“这万二小姐,只怕是中毒。”
我浅笑摇头,道:“你说要她五日醒,便好好治着,其余不该知道的,不用知道。”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我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但这次万二小姐中毒,确与我无关。至于他要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也无需特地解释。
回到客栈后,我将此行带来的几个杂役遣回福州,便退了房,与童大夫一道,搬进了万府东院。
童大夫替万二小姐瞧病,与我却是不相干的,我闭门休整,养足精神,等到夜深,这才偷偷出门。
谁知才一出万府,便发现那令狐冲也跟了上来。
他原也住在万府。我俩客房相隔不过一墙,是万雪昕知我俩相识,特特安排的,我也不好拂了他的意。
可这样一来,却也多了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人刚醒了酒,精神好得很,活像一贴狗皮膏药,揭也揭不下来。这不,才刚前前后后缠了我一下午,我闹他不过,干脆卷了被子便睡,他这才识相走了。可半夜我才一开门,竟又被他听见,悄悄跟了上来。
他只道我不知,我翻院墙,他也翻院墙,我翻城墙,他也翻城墙,一段小路弯弯曲曲的下来,竟没跟丢。
也懒得回头赶他走,便由他不远不近缀在我身后。
大约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我才在远离官道的地方找到了城外义庄。
李家命案,共计抬出十四具尸体。仵作已验过伤,却要等案子破了,才可将尸体发回给死者亲属敛葬,在此之前,需得停在此处。
我将每具尸体仔细查看一遍,除去死在我手上二人,李家上下主仆打手八名,并无辜小童四个,皆是利剑贯心而亡,除此之外,亦无中毒痕迹。
放下最后一具尸体,我不由皱起了眉头。那名与令牌儿缠斗的短刀客功夫不弱,要在一击内将其毙命,我自忖无法做到。凶手武功如此之高,只怕难对付得紧。
我走到门口,离去前再次环视了一遍室内,忽然某种捉摸不清的异样感袭上心头,隐约觉得自己漏了某条关键线索,脑袋里却乱糟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重新点上蜡烛,正待细细梳理,却听闻有说话之声。
走出门,只见月光下,令狐冲正同一名粉衣少女一道,与对面一名容貌秀丽的女子对峙。
那女子二十出头,浑身穿得金碧辉煌,颜色绚烂。方才在屋中听他们说话,我便已认出了她来,那娇媚腻人的语音,可不正是五毒教的蓝凤凰。
当即笑着招呼道:“蓝姐姐,好久不见,你还是这样好看。”
“咦?你又是谁啊?怎的叫我姐姐?”她微微侧过头来,即使无心,落在旁人眼里却依旧是媚态横生。
我解下掩住口鼻的布帕,道:“上次一别,有一两年了吧,难怪姐姐认不出我。”
“原来是平儿。”
她眉眼弯弯,也不管令狐冲二人,径直走到我面前,道:“你在这里做甚么?”
“夜半睡不着,出来散散步。”我说着,似笑非笑乜了令狐冲一眼。后者却也不恼,脸上表情似乎在说:“就知道瞒不过你。”
我不理他,回头继续对蓝凤凰道:“姐姐又在这里做甚么?”
“我接到商大哥的信儿,叫我来南昌,说是你要出事儿,”她咯咯笑道,“我可不相信你这小子会出事儿,不过商大哥的话从来就没错过的!”
我两说着话,那边令狐冲也拉着粉衣少女交谈起来。我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她,越瞧越觉得那姿态相貌莫名熟稔。
一个牵念了几十年的名字在嘴边呼之欲出,我瞧着她的侧脸,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就在我分神的当儿,一人悄无声息从我和蓝凤凰身后蹿出,拂了我俩的穴道。他以为制住了我二人,得意洋洋跳出来,轻佻狂妄道:“一个大美人儿一个小美人儿,还有一个俊俏倌儿,我田伯光当真艳福不浅!”
听他自称田伯光,令狐冲的表情更为警惕,他将粉衣少女挡在身后,横剑当胸,道:“你就是最近贻祸武林的采花大盗,田伯光?”
“诶,什么贻不贻祸武林的我可不知道,”他摇摇头,“不过要是说起‘田伯光’嘛,正是在……”
他“下”字未出口,我已一掌拍上他前胸。他反应奇快,顺着我掌风向后飘去,只可惜,虽说已卸去了不少劲力,这一掌却依旧让他吐了口血出来。
他一边狼狈躲闪着我的攻击,一边惊叫道:“我明明点了你的穴……哎哟!”
此时令狐冲也加入战圈,三人对拆了十来招。我未动杀机,令狐冲的武功尚未大成,便被那田伯光觑了个空,抽身溜了。
令狐冲想追,被我拦住。田伯光轻功卓绝,以快著称,以令狐冲的身手,定然是追不上的。方才他能一击得手,除去蓝凤凰武功不济、我又在走神这两个原因,他那身法也功不可没。只是,他必然没料到,我看去年幼,内力却比他高上许多。
蓝凤凰的穴道一解开,便拍着胸口娇嗔道:“哎呀这淫贼!方才见他鬼鬼祟祟跟着人家大妹子,便出手赶走了他,没想到他竟还敢来!连我和平儿都敢欺侮——下次再教我瞧见他,看我饶他不饶!”
说完又朝令狐冲拜了一拜,道:“这位小哥,多谢你和平儿救我。”
她这话说得无辜,我却知道,若是那田伯光再晚走一刻半刻,只怕浑身都要爬满五毒教的蛇虫。不过即使他跑得再快,我也敢说他定然不是空手而归的,少不得要带走一只两只蛊虫呢。
果然,蓝凤凰无心再做停留,丢给我一只竹盒,道了声:“有事便让它通知我!”旋即飞身离开。看那方向,似是追赶田伯光去了。
那两人走了,令狐冲总算能和我说上话。他将粉衣少女引至我面前,道:“平儿,这是我小师妹。”
我已收拾好心绪,当即揖让道:“原来是华山派岳大小姐,幸会幸会。小子任平任睦之,久闻令尊君子剑威名,令堂亦是不可多得女中豪杰,令小子心生仰慕,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遇到他二人之女,也算了却一桩心愿。人说虎父无犬女,岳大小姐将来必定青出于蓝,为天下武林再添一段美谈。”
念及她与蓝凤凰似有所冲突,复又道:“适才我蓝姐姐若是有什么得罪岳大小姐的地方,小子在这里先陪个不是,我这姐姐生性率直,如有冒犯之处也是无心,望岳大小姐不要见怪。”
粉衣少女脸儿微红,摆手道:“哪里哪里,方才也是误会,原来那位姐姐真的是替我赶跑那姓田的,并不是要对付我,我、我没有信她讲话,我也有不是。”
令狐冲在一旁哈哈笑道:“你们怎么这般客气来客气去,小师妹,平儿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义弟,你是我的小师妹,也能算是平儿的妹妹呢!大家都是自己人!”
我闻言,顺势笑道:“既然令狐兄都这么说了,我便腆着脸叫你一声‘妹子’,可好?”
“这……”少女眨了眨眼,又看看令狐冲脸色,这才迟疑着点头。
“好!”我扬起一个真心的笑脸,郑重道:“以后妹子若是有何吩咐,我任平定当粉骨碎身万死不辞!”
“这荒郊野外的可不适合说话,”令狐冲插嘴道,“还是先回城。”
说完又转头,板起脸对珊妹道:“你这次偷跑出来,师父师娘必要担心了。不过既然你跑也跑了,我就不多说你什么了,先同我去万府见过小师叔,等此地事了,大师兄和你一道回去领罚。”
珊妹听他语气严肃,委屈地嘟起了嘴,后来又听他说要一道领罚,这才重展笑靥,撒娇道:“我就知道大师兄你对我最好了!”
我在一旁瞧得不是滋味,却也知道,在遇着我之前,珊妹的一颗心全在她大师兄身上,便也只能叹口气,痴痴凝望伊人侧脸黯然神伤。
一刻钟后,三人依原路返回万府。
此时已过了三更天,我叫醒万府下人,问可有空房,却被告知由于万大公子喜事临近,东院中都已住满了。晚上各院间门已落了锁的,且,这个点儿也无客栈可投。我想了想,对珊妹道:“不如今晚你就在我房间歇息,我搬去和令狐兄挤一挤。”
又嘱咐仆人烧了热水,分别送来两间客房。
交代完我回头,只见令狐冲笑吟吟瞅着我,看我瞧他,便嬉皮笑脸打了个千儿,道:“你对小师妹这般好,我这做大师兄需得好好谢谢你。”
我道声不敢,心说我对珊妹自然是好的,又与你令狐冲有甚么干系了。
我回屋取出了行李。过不多时,热水送到。我与一屋尸体共处多时,自觉身上恶臭难当。一番洗浴停当,却见令狐冲已在地上打了个铺盖,阖着眼睡得雷打不动。
再看看床上新换的被褥,不由生出一股雀占鸠巢之感。
我擦着湿漉的长发,心道这几日与令狐冲怄气也已够了,他作为义兄,对我确是以诚相待,如今又不因我魔教之人的身份而疏远于我,也算仁至义尽。
我虽打定了主意,自明日起要对令狐冲好些,可没料到,他却又变了卦。
第二日醒来,令狐冲已不见了。此刻晨光曦微,不过卯时。我又打坐了两三个时辰,这才推门出去,却瞧见令狐冲在练剑。剑影到处,花叶纷飞。院中几株海桐已秃了大半,几个下人正愁眉苦脸地朝这里张望。
令狐冲一看见我,便即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我正奇怪,旁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珊妹揉着眼睛走出来。
我笑着同她打过招呼,见她依旧穿着昨日那袭皱皱巴巴的粉色衫裙,了然道:“妹子你是头遭来南昌罢?一会儿市集就开了,我陪你逛逛如何?等赶集的摊贩多起来,各色糕饼瓜果南北小食都能买到,还有女孩子最爱的胭脂水粉店,尤其前日在街头看到几家成衣铺子,都是极好的。”
到底年纪还小,贪玩贪热闹,珊妹喜笑颜开地应了,又说要找大师兄一起去,却不料我俩把整个东院找遍也不见人影,问了下人,才知道他已出府去了。
这人的脾气还真是六月天,孩儿脸,明明昨日还和狗皮膏药一般,揭也揭不下来。我搞不懂他这又闹的哪一出,索性对珊妹道:“令狐大哥定是喝酒去了,我们甭管他,自逛自的。”
待我与珊妹从市集上回来,日头已过午了。
珊妹回屋换上新衣。我在院中等她。片刻后她推门出来,那身白绫对襟衫儿配红色水绸裙子调子活泼,衬得她益发清秀俏丽。
我微微一笑,自袖中拿出一只墨玉平安扣,刚想上前说话,却有万府下人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这边的二位可是华山派岳姑娘和灵柩堂任公子?”
我暗自叹口气,将玉扣拢回袖中,转头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华山派季公子出事了!”
“小师叔?”珊妹愕然,“我小师叔怎么了?!”
那下人满脸为难,道:“这……具体的小的也不甚清楚。”
又急切道:“二位请随我去主院,令狐少侠和诸位贵客都已在了。”
万府正堂名为得道堂,取“得道多助”之意。我一脚踏进去,只见偌大的厅堂里,本是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此时却拿白绸将喜色掩尽,惟留下一片肃杀叫人心惊。
堂内或坐或站,约有三四十人,皆是与万府私交甚笃的武林人士。万雪昕坐于首座,万广义却不在。
下人引着我和珊妹分别就座,又奉上茶水。我闻那味道,是上好的福建铁观音,不由怀恋,便端起来饮了一口。
见人已到齐,万雪昕起身拱手道:“诸位远道光临,本是来庆祝万某大喜,不料竟出了今日之事,婚礼只好取消,让诸位白跑一趟,万某先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
底下有不知内情的,已叫了起来:“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是啊,我小师叔呢?”珊妹说着,便要站起来。令狐冲面无表情地拉住了她。自我进门后,他便一眼也没瞧过我,仿佛与我从不认识一般。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句:“灵珊,我无事。”
众人循着话音转过头去,只见季不渝右手挂彩,左手拖着一人的衣领走进来。
那人神色慌张,不停扭动着想要挣开季不渝的钳制——却是童大夫!
我一惊,心知事情有变,想站起来,却发觉手脚酸软,提不起力。想起适才喝的那口茶水,顿生懊恼。
我自恃百毒不侵,便心有怠慢,委实不该。只不知那万雪昕对我下的是何药,竟能对付得了五毒教所制药人。
那边厢季不渝继续说道:“这贼子下毒谋害万小姐,若不是被我发现,万小姐便要死得不明不白!医者父母心,你怎能做如此阴毒之事!”
童大夫叫屈道:“我也是受人指使!”
季不渝厉声喝问道:“说!那指使之人可在此处?”
童大夫抖抖索索环顾一圈在座众人,视线最后停留在我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怨狠,飞快抬手指着我大喊道:“是他!他是魔教教主之子!他逼我服了三尸脑神丹,逼我为他卖命!他说我要是不对万小姐下毒,就不给我解药!”
众人哗然。有人扬声道:“话可不能乱说,他真是魔教的人?”
“这你们可以问问令狐少侠。”万雪昕道。
季不渝亦道:“冲儿,你方才同我是怎么说的?”
令狐冲面沉如水,道:“平儿确是魔教前教主任我行的义子。但,我不信他会做这种事!”
“你识人不清,被那小魔头蒙骗!”季不渝痛心疾首道,“你不也说了,那日在李五家亲眼所见,此人在场。昨晚又跟踪他至城外,见他去了义庄——若他与此案无关,为何三更半夜跑去翻人家尸体?定是怕留下证据!”
“我……”令狐冲依旧不看我,声音却小了,不再那般坚定,“我还是不信平儿他会……”
珊妹也叫起来:“哎呀!原来他——我说他怎的深夜跑去荒郊野外,还认识五毒教的教主!大师兄,你早知道对不对?”
季不渝扭脸对我道:“你还有何话可说?铁证如山,任你舌灿莲花,也无从抵赖!”
听珊妹也出口疑我,我的心早已凉了一半。仰头大笑道:“我何曾要抵赖了?”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只是不知我武功深浅,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万雪昕见状出声道:“他已中了毒,不足为惧。”
我邻座一人拿出绳索,将我捆住。与我同一桌的人纷纷从桌椅下抽出了长短兵刃,显然是有备而来。
正在此时,却只听我身后一人温言道:“你们说了那么多,我倒是糊涂了,他是魔教前教主任我行义子,好好呆在黑木崖便罢,却又作甚老远跑来江西杀你万雪昕的妹子?这扯上李家命案又是为了哪桩?怎的听起来倒像是你万府硬要将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此刻静谧,叫厅内所有人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都瞧了过去,或讶然或不屑,有人已叫骂了开来:“魔教之人无恶不作,便该赶尽杀绝,等你婆婆妈妈的问东问西,人家早已经把你爹娘杀光啦!”
“未必未必,”那人依旧温和道,“我相信我婆婆妈妈问东问西的时间,我爹娘还等得起。你说是不是?万大公子。”
“左盟主文才武略,当世豪杰,纵使魔教阴毒狡诈,定也奈何不得,确实等得起,确实等得起!”万雪昕也笑起来,“左兄你何时来的?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先前狂言之人不服,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拉住,悄悄说与他道:“那是五岳盟主左冷禅之子,左慕云。”
此话一出,旁人顿时噤声。
那左慕云的名字耳熟,我似是在哪儿听过,一时却记不起来。
“我路过江西,顺道来瞧瞧热闹,不过可惜啊可惜,喜酒喝不到了。”左慕云叹着,缓缓走近来,在我面前停下。
他长得清俊,只是才五月天气,便手持一把折扇招摇,自诩风流,眉眼轻佻,叫人不喜。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又拿折扇在下巴上敲了敲,啧啧摇头。
那番细致打量直叫我反胃,若不是全身动弹不得,我定要直接废了他一双招子!
又过了半晌,他看也看够了,这才转身,对万雪昕道:“你妹子还好吧?”
“托左兄的福,无碍。”
万雪昕迎上前,笑道:“既然左兄不明白,那小弟便给左兄说说,让在座诸位也评评理,究竟是我万府欲加之罪,还是魔教贼子罪有应得!”
“十年前祖父过世,将家业传给了父亲。二叔心生不服,便设奸计害我父母,夺我家产,又惺惺作态,说是暂管,要在我大婚之日归还……”
“啊我知道了!”
满室众人安静听着万雪昕叙述,却忽然听得左慕云一声叫喊。
万雪昕不得不停下话头,诧异问道:“左兄,你又知道什么了?”
左慕云摇摇扇子,得意道:“你给他下的是‘相留醉’罢!难怪他面若飞霞身软如泥。”
“万大公子这药可是从群玉院买来的?可惜了可惜了,这药用在床笫之间相好身上便是情趣,你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想让人动弹不得,寻常毒药便也够了,用这药羞辱人,实在是不该啊不该。”
听他这话,我登时觉得脸上烧了起来。下腹真似有一把火在燎,喘息声也愈嫌粗重。此间变化极端缓慢,是以我方才还不觉得。然则一待觉察,便再难忍耐。
我真恨不得将万雪昕千刀万剐,但情势所迫,不得不吞下这口恶气,屏息凝神,试图抵挡药力。
“左兄误会了,”万雪昕腆红了脸,忙摆手道,“是有人指点于我,道这魔头百毒不侵,只有此药可将其制服!”
“原来如此。”左慕云点点头,像是才发现自己打断了万雪昕的叙述,哈哈笑了两声,道:“抱歉抱歉,万大公子请继续。”
万雪昕也不恼,点点头,又说道:“这十年间,二叔巧立名目,将万府掏空,财产尽数转入他自己名下。又勾结魔教,做起不齿勾当——那刀子手李五便是他们的手下!先皇明令严申自宫之禁,李五却替他们鬻买幼童,后来事情暴露,这任平便杀了李五全家。不料他的恶行被舍妹撞破,便又来杀人灭口!”
“你妹子又为何会在李家?”
“说来惭愧,舍妹心系令狐少侠,那日听闻二叔带令狐少侠去了群玉院,便去寻找,这才跟着令狐少侠到了李宅。此事关乎舍妹闺誉,本不该说,还请诸位莫要四处宣扬。”
众人道:“这是自然。”左慕云又问:“那令狐冲又为何出现在凶案现场?”
季不渝抢先答道:“我这师侄生性不拘小节,交游广阔,那小魔头假托灵枢堂少东之名,接近与他,我师侄歆慕灵枢堂义名,便与之结交。那日偶遇之,想叙一叙旧,谁想竟撞到这小魔头屠人满门!”
“灵枢堂?”左慕云挑挑眉,“‘泽被苍生’灵枢堂?”
“左兄有所不知。灵枢堂徒有虚名,其实是为魔教所控,堂中大夫都被迫服了三尸脑神丹。”
童大夫适时点头道:“在下可以作证。”
“这人证是有了,物证呢?你二叔现下又在何处?”
“李家命案,仵作从尸体上取下的银针是此人惯用之物,想必此时他身上也还带着。我还从书房暗室中找到了二叔与此人往来的书信。至于我二叔,昨夜便不见了踪影,我已派人去找了。”
“听你这般说,倒是合乎情理。”左慕云点头,又走至我面前,弯腰,用折扇挑起我下巴,道:“你又有什么说的?”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呵呵一乐,道:“脾气不小。那我来问你,他们都说你去李家杀人了,那你到底是不是去李家杀人了?”
我也笑了,道:“是与不是,又有何差别?那夜里我确实在李家杀了人,若你非要说我是去李家杀人的,倒也没错。”
“这便算一笔。”他放开我,直起身道:“那他们说你加害万二小姐,你认是不认?”
我未开口,童大夫已叫起来:“万小姐中的是百药门的毒!他有解药,却叫我装模作样施针,好趁机继续下手,害死万小姐!”
我叹口气,柔声道:“童大夫,给你们喂毒,是教主的主意,我也是不久前才得知。你把实情说出来,我便去问教主讨来解药,放你全家离开,如何?”
童大夫面目狰狞叫道:“我全家?我全家早已为你所害,若不是如此,我又怎敢豁出这条命来揭穿你!”
听他的语气,似乎家人已遭不测。我不由一愣。
只听万雪昕又说道:“现在左兄可明白了?”
“明白明白,这人确实该……”
他“杀”字尚未出口,我已发力,挣开了绳索,又出手如电,扭断身旁一人的脖子。
众人皆以为我已被制,多少有所松懈,这才被我一击得手。我夺过那人佩剑,踢开尸体,朝门口退去。我拼着折损修为,这才压下药力,丹田却依旧聚不起多少内力,此刻只觉得举步维艰,摇摇欲坠。
厅内众人迅速反应过来,呼喝着朝我攻来。
我知今日凶多吉少,出手便不留余地,倏忽间已将二三人斩于剑下。
众人一时被震慑住,原地观望不敢向前。
我喘了几口大气,抬头却见令狐冲立于战圈之外,表情晦暗难明。不禁又气又急,大吼一声:“令狐冲!”
话一出口,方觉词穷。他与我是何关系了?我叫他名字,又要讲些什么?是斥责?是怨怼?是求助?我皆无立场。
就在此时众人再次围拢上来,我虽暂时压制毒性,然每一动真气,便能感觉它卷土重来,初时尚能应对,后来渐渐不支。
好在众人见我拼命,也都明哲保身,才让我得以喘息。可惜丹田内力难以为继,终究慢慢落了下风。
又斗了几十个回合,我一剑刺瞎一个虬髯大汉,将包围圈撕出个口子来,眼角余光瞥见那左慕云缩在人后,畏首畏尾的样子,冷笑一声便冲过去制住了他,扣住他命门,大声道:“让开!”
众人顾忌他五岳盟主之子的身份,叫骂着让出了一条道来。
那左慕云不断讨饶,我头晕脑胀,恶狠狠叫他闭嘴。眼见终于踏出了得道堂,我来不及舒一口气,却见之前还窝窝囊囊的左慕云突然回头来看我,嘴角噙着一抹狡黠浅笑。
我心中猛地一跳,来不及细想,便只觉梁丘穴上狠狠一疼,当即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左慕云乘机挣脱我的挟制。说时迟那时快,万雪昕一剑迅疾无比已然扑到,直直扎进我心窝。
我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坠落的身体被左慕云抱住,模糊间看见他在我唇上吻了一记,听见他在我耳畔说:“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个小美人儿……”
我却连教训这登徒子的气力都没了,神智轻飘飘坠入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