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背藏刀》子月庚金

32、代价 “能是什么

　　景帝不语，殿内一片死寂。

　　元月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脊背绷直，心头一阵阵发紧。

　　“好啊——”景帝突然长叹一声，随即大笑起来。

　　“好！很好！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元卿果然是性情中人，不要江山要美人。”

　　景帝朗声开口，听不出喜怒。

　　满朝文武无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齐看向了立在旁侧的太子。只见一向温文尔雅太子殿下此时却面色铁青，双眼通红，目光像寒冰一般死死锁在元月身上。

　　元月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众人的视线，从容叩首，朗声谢恩道：

　　“臣多谢陛下成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御书房内烟雾袅袅，充斥着清雅的凝神香气息。

　　景帝坐于桌案前，似是很怕冷，身披暖厚狐裘，半眯着双眼，手上慢悠悠地拨捻着一串佛珠。

　　“今日这事，也算是给你好好上了一课。”

　　景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太子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发颤：“可是父皇，我信任他，提拔他，他转头就要抢走.....季礼，季礼她......”

　　景帝抬手，淡淡打断了他：“你这位元卿，他敢在传胪大典上当众求赐婚，是早就把后果掂量清楚了，也算得上有勇有谋。”

　　景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锐利，直直落在太子身上。

　　“事以秘成，此事.....你未免太心急了些。”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对季礼有意似的，我听说，你三天两头的去送东西也就算了，还要让你母后把人弄到宫里来。怎么，这么急？”

　　太子面颊一红，低下了头。

　　“行使张扬，被人钻了空子，也怨不得旁人。”景帝缓缓开口道。

　　的确，他是太心急了。

　　这段时日，他对季礼的偏爱毫不掩饰，弄得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朝野之中多的是惯会看风向的墙头草，这般高调，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向季鹏示好攀附。

　　甚至还有传言，揣测说景帝年岁渐长，此前太子江南查案是为了在地方立威造势，回京后急着议亲亦是急于稳固储位，拉拢军中势力，充盈自己的钱袋子，为继承大统做准备。

　　种种流言，光是传到景帝耳朵里的就不少。

　　元月今日当庭求娶，纵然是折损了储君颜面。可景帝回过味来，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太子身居储位，有生母和皇后两位母亲撑腰，得天独厚，身后既有名门世家扶持，又有新晋寒门士子依附。年少气顺，锋芒太露，的确需要去去锐气。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来，景帝刻意栽培寒门士子，制衡世家。元月作为寒门新贵，他若当场降罪便是器量狭小、容不下风骨能臣，寒了天下新晋士子之心。

　　他可以为太子铺路，但绝不允许太子在他铺的路上肆无忌惮。

　　心念至此，景帝抬手道：“此事不必再议了。”

　　“经此一事，你也该明白，良策易得，知人最难。往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

　　太子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俯身叩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导！”

　　景帝见他紧绷的脊背，叹了口气，摆摆手：“朕乏了，你退下吧。”

　　太子刚退到院中，便看见荣贵妃跪在御书房门口。

　　一见他出来，荣贵妃连忙起身拉住他，一脸的心疼：

　　“煜儿别怕，娘亲替你主持公道，绝不会让旁人白白欺负你。“

　　她眼神狠戾道：“元月与季礼，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够了！”太子心中积压的怨气瞬间翻涌上来，他狠狠甩开荣贵妃的手，沉沉道：“你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

　　***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胡公公小心上前说道：”陛下，方才贵妃娘娘遣人来，请您晚上过去呢。”

　　“啪——”

　　景帝猛地合上手上的折子，不耐烦道：“这么多折子！不知道为朕分忧，反倒日日纠结这些琐碎。”

　　“不去，朕知道她要说什么，听着烦。”

　　胡公公闻言连忙上前收好折子，奉上一杯热茶。

　　“这季小姐，性子跟当年季夫人倒是像的很。奴才愚见，这反倒是一桩好事。元公子才学出众，往后必定感念殿下之恩典，可为朝堂栋梁。”

　　皇帝接过茶的手一顿，没有接话，空气瞬间凝滞了起来。

　　胡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抽了自己两嘴巴。

　　”老奴这张嘴实在该死，老奴老糊涂了！不知轻重胡言乱语！老奴该死！老奴糊涂！”冷汗顺着胡公公的后脊背流了下来。

　　景帝抿了一口茶，并没有制止他，隔了半晌才说：”行了，看来是朕平日纵得你了。”

　　***

　　传胪大典的事传到后宫之时，季礼正陪着项琼习字。

　　说是陪公主习字，实际上是项琼单方面指导季礼，这习字抄书依然是季礼的罩门，虽然比之前大有长进，但仍是入不了公主的法眼。

　　“你自己看看！这里！写得跟鸡爪似的！”

　　“还有这，这两个字！大小不一，疏密失衡！说了多少遍了，垂露竖讲究收锋藏韵！你看你又写飘了！”

　　项琼用手指关节敲着桌案，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气势。

　　季礼则紧抿着嘴，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骨节都泛白了，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唉——累死我了，我没办法了。“项琼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腰。

　　“我看啊，你这字还是以后让我大哥手把手教吧。”

　　季礼闻言暗暗一哆嗦，低头默不作声，继续跟字较着劲。

　　此时，项琼的贴身仕女玉瑶不动声色地走了进来。

　　“公主，皇后娘娘叫您现在过去一趟。”

　　项琼微微一怔：“只有我？” 她转头看了看季礼，“是什么事？季礼不必一同去吗？”

　　“奴婢不知是什么事”，玉瑶摇摇头道，“娘娘只叫奴婢传公主一人过去，特意嘱咐奴婢，请您速速前去。”

　　“行！我去去就回，你好好练字啊。”

　　项琼回头对季礼嘱咐道，随即跟着玉瑶走了。

　　这一日，项琼没有再回来。

　　暮色沉沉，季礼独自回到住处，一推门，季夫人正坐在屋内等着她。

　　“娘？你怎么突然进宫了？”

　　季礼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季夫人铁青着脸一张脸。

　　“你跟我说实话，是你跟那元公子一早就商议好的吗？”

　　季礼心里咯噔一下，眼神飘忽道：”啊？您在说什么呀？商议......我跟那聋子有什么好商议的？“

　　“别装了。” 季夫人一眼就看穿了，笃定道：“你肯定知道，今日在传胪大典上，元月当众向陛下求娶于你。“

　　季礼脑子里仿佛有什么轰地一声炸开了。

　　她双眼圆瞪，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什么？？？

　　那个聋子说的法子竟是这样？？？

　　他竟在文武百官面前当众求娶？逼得皇上不得不同意？？？

　　怪不得聋子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箭简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季礼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季夫人抱着手臂看着她的反应。嗯？居然不像是装的？！

　　最初的震惊过去，季礼梳理了下头绪，焦急地问道：“那陛下应了么？还是发火了？会、会不会牵扯到季家？”

　　“哼、还算你有点良心。”季夫人哼道，“听说陛下在殿上并未动怒，而是顺水推舟应下了这桩婚事。”

　　她顿了顿。

　　季夫人没有告诉季礼，进宫的时候，胡公公让手下的小太监传了话。

　　虽然皇上明面上成人之美了，但帝王本就多疑，此后的芥蒂怕是难消了。

　　“我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也已经知晓了.......”季夫人缓缓说。

　　“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此事。”季礼嗫嚅道。

　　怪不得火急火燎地把项琼叫走了，那项琼....

　　季礼心口一窒，突然内疚了起来。

　　元月闹这么大一出，这么多人她并没有觉得对不起谁，但唯有项琼，始终是那么的信任她。

　　季礼突然有点后悔，她事前也是为了保护项琼，什么都没说。早知道如此，她无论如何应该跟项琼吐露一二。如今项琼满心的欢喜落空，心上人却求娶自己信任的朋友，她该多么伤心。

　　“你跟我说实话。”季夫人眼神严厉，“你上次信誓旦旦地说你跟那元公子没什么私情，是真的吗？今日之事，到底是他一厢情愿，还是你们俩商量好的？”

　　“算......“季礼皱起眉头，“算是说好的？不对不对......还是不算。”

　　季夫人彻底被她搅糊涂了，急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求他想法子避开东宫的婚事。”季礼手脚并用地解释道，“但、但我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用这种法子！”

　　“糊涂！”季夫人无奈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果然跟她想的大差不差，自家泼猴年纪渐长，脑子不长，怕不是被那人利用去了。

　　“不知道那元月安的是什么心！”季夫人摇头叹道。

　　季礼怔怔地重复道：“他......安的什么心？他不过是答应帮我而已。”

　　季夫人伸出手指头点他：“傻丫头！没有好处他能这么做？”

　　“上次见面，我就看这元月不对劲，说是寒门学子却一副世家公子做派。太子对他赏识有加，他却反手就算计抢人良缘，你说说，他这般行事能是什么正人君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