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背藏刀》子月庚金

30、年市 “你若是不

　　季礼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慌忙去寻太医了，季礼知道她没有太多时间。

　　她径直走到床前，一把掀开锦被，却对上了一双促狭的眼睛。

　　被子下的人吃力地一扯嘴角，笑道：“该肚子痛的人是我吧，季小姐怎么肚子也痛起来了？难道太子的关心还不够？”

　　“你？！”季礼气结，抄起枕头就往这讨人厌的脸上丢过去。

　　她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做派了，只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亏得自己还费心帮他遮掩，这货不但不领情，居然还在这冷嘲热讽！

　　“关你屁事！”

　　“谁想要他的关心，不要关心我最好了。”

　　“你们都是些狼心狗肺的！”

　　季礼忍不住对他发着脾气，末了她也有些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几句几乎快要哭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天即使是面对娘亲，她也绷住了从来没有哭过。但是此时面对这聋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非常想大哭一场。

　　“我真的只想回家......”
　　季礼终于小声哭了出来。

　　枕头蠕动了一下掉了下来，后面的聋子强行把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

　　“这么说，你不喜欢太子？”

　　聋子认真地看着季礼，递上了自己雪白的帕子。

　　季礼接过帕子，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

　　窗外有动静传来，季礼这才缓过神，意识到现在的处境，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没由来的情绪，狠狠擦了一把脸，对聋子说：

　　“太子过会就会带太医回来了，你赶紧处理一下走吧。”

　　随即从口袋深处掏出一粒豆大的药丸，跟上次项琼受箭伤时吃的一样。

　　她把药丸递了过去，说道：“你把这个吃了吧，你腹部的伤有些严重。吃了这个足够你逃出去了。”

　　聋子怔怔地接了过来，有点犹豫。

　　屋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想什么呢？我不会毒死你的，要害你早就害了。”季礼看不下去，直接掰开聋子的嘴巴塞了进去。

　　元月被塞了一嘴，药丸差点卡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又急着辩解。

　　“我.....咳咳.....我不是怕你下毒....咳咳，是、是怕我吃了你没有了....咳咳”

　　季礼抱起手臂皱着眉看着他。

　　“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到底是怎么做的杀手？”

　　随即亲自上手拍了聋子后背两下，把药拍下去，然后又把人从床上直接拖了下来，推向门口。

　　“快快快！放心吧，我还有呢！你快点走吧！”

　　聋子被她又推又搡地到了门口，哭笑不得，第一次执行任务执行得这么狼狈。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季礼。

　　季礼着急：“看什么看？还不走？等着人来抓么？”

　　元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若是不想，我可以帮你。”

　　“啊？”季礼有点懵，这没头没脑的是什么话？

　　正想发问，这没良心的聋子却已经跳进夜色溜走了。

　　“真是的，话说半截.....”

　　季礼嘟囔道，完全忘了刚刚是谁火急火燎地要把人推走。

　　果不其然，元月刚刚脚底抹油，后脚太子便领了太医匆匆赶来，大惊小怪地要太医给季礼洗洗诊查一番。

　　太医搭着季礼的脉，目光游移，一会看天一会看地，最后长叹一声缓缓开口：

　　“季小姐上次伤及了肺腑，小姐身子又虚，虚不受补，进补之物用得过多反倒是成了身子的负累。”

　　太医语重心长：“不知季小姐近日为何事烦心？老奴看小姐这脉象，肝气郁结，心事过重.....”

　　季礼心虚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太子的表情，心想这太医到底是看病的还是算命的？要了命了在太子面前说这些。

　　太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看着低着头的季礼满心疼惜，恨不得立刻马上八抬大轿把季礼抬回宫去好好养着。

　　太医走后，太子亲自送了季礼回府。

　　一路上，二人好不容易单独相处，太子自然是千叮咛万嘱咐注意身体好好休养云云，季礼则一直低着头“嗯嗯“应着。

　　在江南时两人经常结伴而行，那时候一路上二人还闲聊打趣百无禁忌，此时季礼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果直接说太子殿下我不喜欢您请您不要考虑我，显得有点自作多情，毕竟太子所作所为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再来一切都是猜测，太子没有明确表达什么，季礼实在也不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拒绝什么。

　　二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声走了一路。

　　好不容易回到家，门一开，季礼便迎上了季夫人焦急的眼神。折腾了这一整夜，季礼实在是倦了，也懒得再细细解释，于是撇过头，径自回了房间。

　　终于躺回了自己的床上，季礼常常舒了一口气。可脑子里却浮现出元月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那聋子不知道有没有顺利脱身，季礼心想，脸色这么差，看来伤得不轻，虽然吃了我给的药，也不知道几时能恢复好。

　　季礼猛地回过神。

　　“我操心这忘恩负义的臭聋子干嘛！”季礼狠狠敲了下自己的脑袋，“有时间担心他，不如想想我自己怎么办。”

　　“如果你不想，我可以帮你。”
　　元月临走前的那句话，突然在了季礼的脑海里响起来。

　　季礼一下子从床榻上弹坐了起来。

　　***
　　腊八一过，转眼便是年关，除夕渐近，京城处处装扮一新，年市已经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季礼踢踢踏踏地跟着季夫人出来采买年礼。

　　为了走动方便，季礼一身小厮模样的打扮，跟着母亲和春桃一同出门。街上人头攒动，人人面上都带着年节将近的喜色，仿佛再糟糕的事，过了年便能够顺利翻篇，可季礼却高兴不起来。

　　这是她在京城过的第二个年了，两年多没有回家，故乡越来越远，前路茫茫前途未卜。

　　季礼苦着脸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宫。

　　“哪路神仙都好，请保佑我，千万不要嫁了进去。”她在在心底默默祝祷。

　　在此之前，季礼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聋子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许诺上，可待到季礼想去问个清楚，那聋子却称病消失了。

　　想到这，季礼失落地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的确，说不定是她领会错了意，说不定人家有更重要的事。

　　人靠人会跑，树靠数会倒。

　　季夫人带着春桃进了胭脂铺子，一时半刻地出不来。季礼百无聊赖地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走到高处一坐石板拱桥上。她用手肘撑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桥底下有不少小摊，卖年画的，卖唐人的，杂耍的，好不热闹。

　　“唉，若是我不是将军的女儿就好了。”
　　年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季礼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小时候，她素来以父亲和哥哥们为荣，永安成里人人都说，季家镇守一方和平，护得百姓安宁，身为季家人，她向来与有荣焉。

　　那时她甚至暗暗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上阵杀敌。

　　她望着桥下的人群怔怔失神。论力气，她比哥哥们还大，论胆识智慧，他也不输任何人。可到头来，有什么用呢？女孩子家，最终逃不过一桩婚事。

　　季礼轻轻叹了口气。

　　“女孩子家总是要嫁人的，对不对？”不知不觉间，旁边多了个人。

　　这话本没错，但此时落在季礼耳朵里分外刺耳。季礼心头火气，横眉怒目地扭头看向来人。

　　却见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聋子悠闲地半靠在栏杆上，正含笑看着她，瞧这模样身子像是大好了。

　　“是你？”季礼舌头打了个结，“你这段时日去哪了？”

　　那人恭敬地躬身行礼：“多谢季小姐那日出手相救。” 抬眼时，目光却直直落在季礼脸上，“怎么，季小姐找我很久了？”

　　季礼心中刚压下去的邪火又翻了出来。

　　“谁找你了！我是想问你，我上次救你，你说能帮我的话还算数么？”

　　聋子咧开，笑得明朗。

　　“今日就是为了这事来找小姐的。”

　　他敛去笑容，正色道：“但是，我先要再确认一下——季小姐是当真不想嫁入东宫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一步走出去，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季礼沉头一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缓缓点点头。

　　“我对太子只有君臣之礼，并无儿女私情。”

　　“但是”，季礼话锋一转：“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但是不能牵累我爹爹，娘亲和哥哥们，你可有法子？”

　　聋子轻轻笑了笑。

　　“好。”他深深看着季礼，“我帮你。”

　　如此轻巧，却又如此慎重，季礼看着他的眼睛，终日来闷在胸中的气终于吐了出去。
　　虽然知道此事很难办，但她总觉得，只要他说有法子做到，便是能做到的。

　　季礼目光落到他上次受伤的地方，开口问到：“你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片刻，决定对季礼坦诚一点。

　　“如你所见，那日我......目标是林太傅。”

　　“啊？！”季礼有点意外，“你是去刺杀他的？”

　　他点点头。

　　季礼沉吟片刻：“那以你的身手，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那林太傅后院中，难道有什么厉害的高手不成？”

　　高手倒是不算，但藏有人是真的，元月也是不小心中了他的招。

　　“我本打算趁宴会人多手杂的寻个机会，”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只是没想到他老谋深算，留了后手。”

　　“我本来探听到，林太傅金屋藏娇，有一相好，藏在后院之中。我原先的打算是拿住那女子，借她的名头引林太傅过来。”
　　就像在庙会那次一样。

　　他顿了顿，微微皱了皱眉。

　　“没想到，后院那女子，居然是东瀛人。”

　　季礼一愣。

　　“她会东瀛的诡术，身法极快，出手狠辣。若是正面迎上，我不至于受伤。”元月顿了顿，“只是林太傅那后院布局诡谲。这女子神出鬼没，我一时不备才被她刺中。”

　　“不过，”他继续说，“她也被我推入池塘之中。”

　　原来如此，季礼想，原来那日呼救的便是那东瀛女子。

　　“东瀛人......”季礼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么巧？

　　元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静了静片刻，目光牢牢落在季礼脸上。

　　“季礼，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