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6、冷落 贺萧萧

　　贺萧萧直面恐怖的深海：
　　“你明知道结果了，还要问我。”

　　“这是个机会，贺萧萧。”
　　贺萧萧捏紧了绑在身上的安全带：“这种机会我不需要。”
　　贺温不在乎她到底需不需要这个机会，他只冷漠地定罪：
　　“你浪费了这个机会。”
　　抓了俘虏，又要让俘虏背叛他的国家。贺萧萧在人类的电影里看过，这不道德，是不对的。
　　贺萧萧一直自认为是一个称职的好俘虏。
　　更何况…今天的情况太突然了，她还没准备好，她只做了不到一百年的人类，还没准备好做选择。
　　但是这一百年的人类她还没当够，还不想死在这里。
　　贺萧萧牙齿刮过下唇，辩解了一句：
　　“贺温，你不能真的要我做你的...”
　　贺萧萧皱着眉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
　　“一个言听计从的…奴隶，我觉得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我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
　　贺温右手还放在操纵杆上，微微偏着头。
　　“而你给了我一个误导性的错误答案。”
　　贺萧萧无法否认，她对此也感到心虚和难过，无论贺温信是不信，她都要告诉他这一点。
　　话还没说出口，贺温继续他的推论：
　　“你背叛了我们。”
　　好像不对。
　　“藏不住了？”
　　不对。
　　“想回潘多拉？”
　　不对。
　　不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今天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贺萧萧烦躁地挥手，试图打断贺温的这种推论。
　　贺温说的不对，后面的更是完全不对，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凭什么会这么想？
　　就因为一次她没有准备好的下意识作答吗？
　　但是她至少也答了30%，比他那个破检测仪要好。
　　贺萧萧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恼羞成怒的暴躁，她想让贺温闭嘴。

　　贺温在此之前一直以为贺萧萧是不一样的，和那些临死之前都想要把他挫骨扬灰的魔族不一样。
　　不过现在看来，贺温看着她的眼神，好像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不堪教化。
　　贺温去按副驾驶上的安全带卡扣，贺萧萧双手去抓贺温伸过来的手试图阻止对方的动作，奈何力量差距悬殊，她不配合的动作只能在贺温手上留下一点红痕，顺便再次激怒施暴者。
　　贺温拎着贺萧萧的衣领站起身，另一只手却去打开了舱门，手抓住飞行器的上缘拧身。
　　还没等贺萧萧反应过来，贺温猛地把副驾驶位上的人一整个扔出了飞行器。
　　萧萧身体在空中无助地甩出去，撞到了打开的飞行器门，右手在慌乱中不知道抓到了什么，现在中指和右半边身子都痛得厉害。

　　贺温的飞行器停得极险，着陆点几乎紧贴悬崖，贺萧萧整个人只有衣领被捏在手里悬在外面，脚下就是嶙峋的崖壁和激荡的海浪。
　　贺温如愿地看到了贺萧萧眼里的疯狂变成了恐惧。
　　他现在就要杀了她。
　　是真的。
　　贺萧萧从贺温的眼睛里能看出来，他又在读秒了。
　　倒计时结束，他会松开手，看着她头撞在岩石的突起上，被扔到海里，再被海浪卷着砸到礁石，然后沉下去。
　　在确认她的死亡后平静地离开。
　　贺萧萧双手抓向贺温的小臂紧紧握住，她没注意到手上崩断的指甲，只摸到贺温如坚石般的手臂和上面一条条略微柔软的疤痕。
　　“好好好，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先不要放手。”

　　站在飞行器边缘的人像是个被挖了双眼和心肝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又没有骗过你，也没有逃跑。”
　　这是贺温带贺萧萧回家的时候就说好了的，不骗他，不逃跑。
　　否则会死。
　　贺萧萧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往常也会和贺温玩这种擦着他底线的文字游戏。
　　贺温大部分时候都会认栽，偶尔也会不讲道理地发发脾气。每到这种时候，只要她忍气吞声个几天，等到贺温下次再回家就会忘记了。

　　“贺温，贺温我很难受了。”
　　后颈的衣服勒着她的脖子，确实很不舒服，但她更害怕贺温松开手。
　　她出了很多冷汗，身上冰冷发抖，贺温的眼神更让她恐惧——那眼神越过她去看向海面，好像并没有在听她说话。
　　可是贺萧萧想让自己再说点什么，至少能够让自己不去想掉下去的恐怖感受。
　　她突然想起自己是一个会飞的魔法师。
　　虽然脑子里那块芯片应该在感应到自己魔法的瞬间就会放电，至少也比摔下去强一点。
　　总之她好像回不去潘多拉星了。
　　她原本不叫贺萧萧的。

　　贺萧萧。
　　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高高在上的人说：
　　“贺萧萧说她还不想死！”
　　贺温空洞的眼神里变化出了一点疑惑。
　　可惜贺萧萧的耳边还是听到了下落的风声，贺温已经松开了手。
　　贺萧萧无助地向上去抓贺温的作战服和飞行器上随便什么东西，弄出一些类似鸟类降落时扑落落的声音。

　　贺温伸出手握住她的时候她还在不停地抖。
　　眼泪一颗颗淌下来，圆滚滚地被吹到风里。
　　贺温不记得萧萧小时候有没有这样哭过，那个时候他牵萧萧的手，至少不会抖得这样厉害。
　　他叹了口气：
　　“谁告诉你的？”

　　贺萧萧和贺温一起住了一百年，这一百年林林总总加起来是很长很长一段岁月，足以了解很多东西。
　　比如贺萧萧知道她的名字来自于另一个贺温记得很久的人。
　　她坐在副驾驶位上抽噎，嗫嚅着回答：
　　“你偶尔晚上的时候，会喊贺萧萧。”
　　那天贺温喝了酒歪在阳台的躺椅上，贺萧萧不知道他是不是睡了，还是闭着眼躺在那里回忆什么。
　　阳台的门开始，贺萧萧关掉了巨幕投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他。
　　他蹙着眉，急迫地喊了几声她的名字。

　　贺温现在就像那晚一样皱着眉把她放回副驾驶位上，说：“这个名字只能救你一次。”
　　贺萧萧顿了半晌，点了下头。
　　他眼神向后面瞟了瞟，贺萧萧就识趣地从副驾驶位上下来，开门的时候才看到自己手指上一片血红。
　　萧萧头抵着副驾驶的椅背躲在后面，贺温看不见人，敲了敲控制台的金属边框。
　　后面缩着的人轻轻抽动了一下，从椅子后面露出一只灰色的眼睛看向后视镜里。

　　贺温的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戾气，原本温和的声音也有些骇人：
　　“这里就是屿岛，你还要去逛逛么？”
　　后面的人警惕地摇头，迅速伸出手抓紧了椅背，好像提防着被丢下去似的：
　　“不看了。”
　　再也不来了。

　　在屿岛这种恶劣的起降环境下，起飞比降落还要困难百倍。
　　几乎完全没有加速条件。飞行器离开悬崖一路向下坠落，灵巧地绕过几层岩石森林，才贴着海平面升起来。
　　大片的水蒸气升腾，飞行器冲出来的尾部带出一条斑斓的彩虹。
　　贺温一只耳朵的耳机上连着队内频道：
　　“外面12个人，里面24个，都解决了。位置标在地图上，留意尸体数目，小心偷袭。”
　　“嗯。拿着采集器去二楼靠近楼梯的3号仓库，里面是活的，要小心。”
　　“那东西大概畏光，用闪光弹。”

　　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贺温跟着冷笑了几声。
　　听得贺萧萧没由来的心惊。
　　贺温笑完，右手开始有规律地点着手里操纵杆上面皮质贴面。
　　点了两三下，才又对着耳机里的人说：
　　“她说不用谢。”
　　贺萧萧一路都闭上眼睛装死。

　　贺温把她放在指挥分部就又走了。
　　贺萧萧回到房间锁好门，身上的冷汗让她很不舒服，她要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先洗个澡。
　　贺萧萧脱掉衣服，她在余光看到了浴室落地镜里的自己，果然右边的小腿侧面已经隐隐透出青紫，手指上的血迹也凝固成了更暗一些的赭石色，手臂上有几道看不清的擦伤。她撩起金色短发转身，别扭地看过去，脖子后面的皮肤被拧紧的衣料粗暴地摩擦过，深红色的一片。
　　伤痕在雪白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贺萧萧又走近些看了看，又是心疼又是真疼。

　　贺萧萧看着自己被泪水浸透了，又被海风吹得皱起泛红的脸发呆。
　　她最近的小日子原本过得滋润，已经渐渐有些忘记了，自己本质上还是贺温的阶下囚。
　　贺萧萧和贺温，从来就不是一个立场上的同类。
　　萧萧连带着也讨厌起贺温这只队伍队伍里所有暴力的人类。

　　刚好这几日贺温的小队都在配合着当地部队做作战训练，他自然没功夫搭理自闭中的乌鸦。
　　而她除了每晚去贺温房间里点卯，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生闷气的贺萧萧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贺温嫌她过去太慢来催，耷拉着脑袋把脚晃进拖鞋里，慢悠悠地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抿着嘴的秋：
　　“怎么不回我消息？我们不是约好了一起去屿岛吗？”
　　大猫的瞳仁缩成一条线，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了一点伤口和碘酒的味道。
　　上下一扫，秋握住了贺萧萧垂在身边的右手翻过来，被贺萧萧迅速抽走了。
　　这个队里的人怎么都爱动手动脚的？
　　贺萧萧更不太高兴，语气里也冷冰冰的：
　　“我不去了。”

　　秋思索了片刻，道：
　　“怎么了？手在基地的时候伤着了？还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

　　“…贺温惹着你了？”
　　秋敏锐地察觉到贺萧萧听到名字的右手一动，转过身就去拍隔壁的房门。

　　贺萧萧头皮发麻，这个队里的人难道不是都跟贺温一个死人样子吗？
　　为什么秋会这么冲动？
　　基地里的事硬要说的话她其实也有点责任的，所以贺萧萧心虚地去捞秋的手臂，试图把秋先拉到自己房间来：
　　“他好像在洗澡，我们先回去再说。”
　　其实她也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秋解释。
　　房间里面的水声还在响，秋听到了，反而凑近了些，拍门拍得更加用力。

　　直到房门嚯地被从里面拉开，贺萧萧还在试图安抚炸了毛的大猫。
　　贺温换了睡衣，肩上搭了条毛巾，头发还在滴水。
　　贺温难得语气很冲地说：
　　“你干什么？今天训练不累的是吗？”
　　贺温眼神迅速锁定默默挪去秋身后的人：
　　“贺萧萧你跟秋说什么了？”
　　贺萧萧赶紧摆手着急地表示自己可真是什么都没说。
　　全部都是猫科动物第六感。

　　秋还穿着作战服，加上靴子的高度几乎可以平视贺温的眼睛。
　　她上前一步推了一把贺温，在他眼前展开一副哺乳动物为崽打架的架势：
　　“你们俩从基地出来干什么去了？贺萧萧那个手怎么伤的？”

　　贺温不想和她谈论这个话题，丢下一句你去问贺萧萧，后退一步就要关门。
　　这一举动立刻被秋判定为态度差劲和心里有鬼，更加认定了贺温一定有问题：
　　“贺温，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个小姑娘你可真不要脸。”

　　贺温翻了个白眼：
　　“我没欺负她，你也赶紧回去睡觉！”

　　“屁，萧萧一个编外人员，跟着你去基地冒险，帮着鉴定的时候看了那么多死人都没哭。我刚一进去丧得跟他妈哭了一整天似的，她以为敲门的是你吧？我请问你是瞎了吗？”

　　贺温的大脑不太适应挨骂，他掏出通讯器一边请外援一边打发贺萧萧回房间，看着贺萧萧一个“你”字刚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你你你，萧萧跟着你是准备出来玩儿的吧？你不说带着人去屿岛看看，还厚脸皮把人家借出来干活。”
　　“至少应该怎么去的怎么回来吧，你看看贺萧萧的手。”

　　贺萧萧对大猫猜得八九不离十有一些震撼，同时对秋可以骂贺温这一点有许多震撼。
　　还有一点点暗爽，她准备大着胆子再看一会儿，现在就权当看不懂贺温给她的手势。

　　贺温扫过贺萧萧那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睛就知道，小乌鸦心里估计已经乐开花了。
　　他索性靠着门由着秋自由发挥，只是在话题彻底放飞之前才辩上两句。
　　随后赶来救场的郝队长很快就到了，贺温看到远远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郝队长，又给贺萧萧递了眼神，临走前看到贺萧萧绷不住向上的嘴角。

　　气氛让秋给破坏得干干净净，贺温打量了一下贺萧萧变得轻快的步伐，本来还想再晾上她几天的。
　　紧跟着他眼疾手快地拉住秋，阻止她去拦贺萧萧。又重了几分语气，严肃地说：
　　“秋。我们得谈谈，不然四天后我不会让你参战。”

　　秋瞪圆了眼睛抬着下巴，毫不客气地冲贺温仰头：
　　“你以为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