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4、出发 贺温出

　　贺温出发前一天去接贺萧萧下班，萧萧直到落地时才发现目的地并不是贺温的公寓。
　　她满脑子问号地跳下飞行器，被稳稳地接在手里放下来。抬头才发现，这里居然是约塔联合区标志性建筑——联合政府指挥部大楼。
　　她虽然没有来过，但总是能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它的身影。
　　媒体们拍摄的时候总要找个阳光明媚的白天360度环绕一周，再配上一句溢美之词：
　　指挥大楼像利剑一样插向天空，象征着联合政府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依贺萧萧看，这栋联合政府大楼建的这么高调还能维持百年屹立不倒的原因，无非就是这个星球上还真就住着这么位无往不利，无坚不摧的贺阎王。

　　此刻阎王正带着他囚禁的魔王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人类最高级别指挥中枢。
　　贺萧萧脑袋空空地被安排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等着贺温回来。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贺温身后跟着一个神情严肃的高挑女人。
　　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浅红色伤痕，带着消弭掉大半的诅咒的魔法痕迹。
　　贺萧萧眯着眼睛打量这张脸，高耸的鼻梁，深邃的眼眶，充满神性的暗褐色皮肤，是她曾经会喜欢的长相。
　　只可惜现在这女人穿着包裹严密的职业装，戴着副无边框眼镜，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疲惫得眼下透出一大片青黑。
　　啧啧啧，这混的还不如跟着她的时候呢。
　　贺萧萧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这个叛徒，爽快地笑着打招呼：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还挺有本事的。”
　　厄勒丝弯曲食指从外侧推了推眼镜，毫不示弱地回敬：
　　“你也是。”

　　风水轮流转，从前对自己俯首贴耳的侍从现如今是这栋大楼里的高级官员，现在正不算轻柔地拆着自己左臂上的固定器，并开始释放高级疗愈魔法。
　　贺萧萧咬着牙忍住不把手臂缩回来，她这做人领主的多少还是要些面子。
　　贺温则在一旁把投影放在腿上看西南区域地图，顺便等着贺萧萧治疗结束。
　　最近几年形势动荡，反叛军也趁机把地盘越扩越大，占领了整个西部大区不说，甚至开始盯上了距离最近的西南大区。
　　联合政府指挥局不得已请求贺温过去平叛。
　　能闹到贺温眼前的，从来就没有小事。贺温一直以来本着尊重对手的原则，都是做足准备，再下死手打。

　　厄勒丝曾是主教级别的大魔法师，不大会功夫贺萧萧的胳膊就又恢复了圆润的白皙模样。萧萧开心地转着重获新生的手臂，眉眼弯弯地看着大主教说：
　　“谢谢。”
　　厄勒丝收到这声道谢着实意外，她探寻地看向贺萧萧的眼睛，浅灰色的眼眸中有着她不太熟悉的真诚。
　　厄勒丝冲着贺温赞同道：
　　“看起来确实变了点。”
　　贺温笑着回应了一句，关了投影，打了个手势让贺萧萧跟着他走。

　　“贺温。”
　　厄勒丝不放心地提醒道：
　　“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贺温看了眼旁边抬高下巴挑衅地看着厄勒丝的小乌鸦，出声镇压：
　　“我知道，不听话就杀了她。”

　　贺萧萧对贺温放狠话的行为并不特别在意，通常情况下贺阎王还能开这种玩笑就说明问题不大。
　　像个鬼一样一声不吭地闪到她跟前来，那样才是要完蛋。

　　没有了病号特权，贺萧萧手脚并用地踩着垂直梯爬上飞行器，小声抱怨了一句。
　　贺温原以为她见到厄勒丝后会有很多问题，回程路上一直在看后视镜里坐在后排的贺萧萧，只可惜这人低着头缩成一团，也看不到投影发出的光亮，不知道在做什么。
　　指挥部距离公寓不算远，很快萧萧就远远地看见了公寓的楼顶，赶紧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飞行器还没停好。贺温刚摘了接入调度局的头戴耳机，萧萧从后面探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见驾驶位上的人没理他，还拍了拍贺温的肩膀。
　　贺温难得赏光，掀起眼皮看了眼后视镜，示意贺萧萧有话快说。
　　飞行器降落时轰鸣声有些大，萧萧生怕贺温听不见，几乎是用吼的：
　　“为了感谢您愿意带我出去，同时也解放了我的双手！这边为您颁发——人民英雄勋章！”
　　贺萧萧高高举起右手向后扬着，贺温又在降落间隙抽空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看清楚她手里拿了什么。
　　一直等到飞行器停稳，贺温眼里含着的一丁点儿笑意被萧萧捉住，她才笑眯眯地把手里举着的东西拿给贺温看。
　　是一朵塑料包装折成的小玫瑰花。
　　萧萧顺手把玫瑰花夹在了贺温驾驶位的靠枕缝隙里。
　　他转过半个身子拿起塑料花端详，眼里的笑意更盛。
　　花的原料应该是最近贺萧萧遗落在飞行器后座的一支镇痛剂的粉色包装纸，也不知道贺萧萧是什么时候学了这么个招数。
　　萧萧紧跟着讨好地问了句：“请问贺温先生我们的晚饭怎么安排？”
　　自己难得被贺萧萧逗笑，贺温用舌尖顶了一下脸颊内侧，略微平复了一下，笑着问贺萧萧：
　　“还敢和我吃晚饭？”
　　自打贺萧萧伤了手，这几天就像故意躲着他似的。
　　萧萧看着贺温脸颊浅浅地鼓起一个小包又缩回去，知道他现在心情不错。
　　于是手指在空中优雅地划了两个圈，又低头把手放到胸前，金色卷发从耳边垂落下来，语气轻佻：
　　“我的荣幸。”
　　于是贺温又戴上了调度局的耳机，二人还算和平地去临渊吃了一顿晚饭。
　　厄勒丝的事情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转天一早，贺温过来敲门，贺萧萧嘴巴咬着一管口红坐在箱子上冲着贺温点头，含糊地说着马上，手上用力在拉箱子上的拉链。
　　两个人早上都没来得及吃东西，贺萧萧紧急从冰箱里搜罗了些瓜果梨桃小零食一口气全扒拉到了包里。
　　路上贺温刚打开自动航行，就收到了贺萧萧从后排探着身子投喂过来的小零食。
　　他让贺萧萧赶紧回去坐好，拧开橙汁喝了一口，冰冰凉的果汁顺着喉咙浇灭了一个早上的疲惫。
　　贺温略带期待地撕开了那包看上去不错的小圆饼。
　　贺萧萧坐回去系好安全带问道。
　　“我看新闻上说，反叛军里都是魔法师？”
　　贺温把举到嘴边的小饼干放下暂时捏在手里，解释道：
　　“绝大多数是，反叛军最开始就是那些长相与人类有区别，或是不被人类接受的魔法师聚在一起，争取平等权利的一个组织。”
　　贺温说完才咬了一口，松散酥脆的巧克力黄油饼干在他舌尖崩解开来，美味的碳水通过舌尖刺激到了他早已紊乱掉的多巴胺分泌，他把剩下的一半也丢进嘴巴里嚼嚼嚼。
　　贺萧萧继续问：
　　“约塔公民保护法里应该有各种族平等的部分吧？”

　　“平等无法真正写在法律里。很多人类对侵略者的敌意不是法律可以消除的。”

　　贺萧萧奇怪：“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潘多拉？你们也往他们脑子里放炸弹了？”

　　贺温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字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道：
　　“当然没有。不过这个问题，有机会你可以自己去问问他们。”

　　大块的陆地逐渐被汹涌的海水斯扯成零星的岛屿，在高空看上去像是往海里扔了一大把鱼食。
　　贺温的飞行器降落在其中最大的一块鱼食上——西南大区的联合政府指挥分部到了。
　　贺萧萧万万没想到贺温会直接带着她来开会。
　　她坐在贺温身后的椅子上，盯着前面贺温作战服上的花纹，脑子里混混沌沌地发懵。刚准备躲在他宽阔的背后打个盹，迷糊间感觉到旁边的人在戳自己。
　　方才进来的太过匆忙，贺萧萧这才意识到，自己旁边坐了位金眸竖瞳的猫族类人，黄皮肤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黑色的环形斑纹，正微笑着偷偷冲自己打招呼：
　　“你好萧萧，我是chthōn，你可以叫我秋。”
　　萧萧友好地礼貌点头，准确地叫出了秋的魔语名字。
　　“哇哦”
　　秋金色的瞳孔帅气地缩成一道细线，惊讶地看着贺萧萧，人类能通晓魔语十分难得。
　　“你也是半魔吗？”
　　贺萧萧微笑摇头，秋竖起大拇指称赞：
　　“那你很厉害。”
　　“另外，你给贺温选的那件毛衣也很漂亮。”
　　贺萧萧听到秋这句话来了精神，有些努力终有回报的感动。
　　她朝着猫女的方向偏着身子小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秋笑着皱了皱鼻子：
　　“那件毛衣上面有你的味道。很好闻的味道。”
　　萧萧听完也笑了，秋的话让她感觉很舒服。她向着秋伸出一只手，说：
　　“那你也很厉害。”
　　秋痛快地和萧萧握了握手，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躲在后面说小话。
　　不多时，萧萧听见前面贺温用食指有规律地敲着桌面，还以为他是不满自己的小动作，赶忙闭嘴低头坐直，却听见贺温冷笑一声：
　　“没想到西南大区的防御工事，竟然全都是给我准备的。”
　　坐在贺温对面的指挥分部军官面色严峻地找了些借口，大意是对反叛军实力的错误估计，以及最近海上的风浪太大，飞行器能见度太低，舰队航路不畅云云。
　　贺温依旧等人说完，不紧不慢地反问：
　　“哦，那反叛军都是游过来的？你们岸上的人连几条鱼都打不过？”
　　“现在被反叛军占领的岛上，架的可都是魔法对抗用的大型激发装置。”
　　会议室里静悄悄，贺温敲桌面的声音就像是限时回答的倒计时。
　　一般读秒结束，就是贺阎王最暴躁的时候。贺萧萧幸灾乐祸地看热闹，难得这次暴躁的对象不是她。
　　对面也自知理亏，无奈承认错误：
　　“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反叛军从来不会打这些对魔装置的主意，我们这次没有防备。”

　　贺温停了计时器，皱着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坐在贺温这一排最前面，和他穿着同样作战服的大胡子赶紧帮着打圆场：
　　“哎，都不容易，你们伤亡也不小了。对了，你们对剩下那35%的防御工事控制权保护得怎么样？”
　　“都没问题！”对面感激地看着大胡子，顺着话头打保票：
　　“贺大人和郝队长可以随时启用余下的设备！我们这边一定尽全力配合！”
　　贺温和郝大胡子一个人唱红脸，一个人唱白脸。没几个回合，就把本地指挥层忽悠得连连保证，指挥权也交得痛快。
　　上午的会议结束，吃过饭紧接着就是下午的会议。
　　坐了一个上午，贺萧萧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去。
　　贺温和即将独自行动的人约法三章：
　　“任何行动前要征求我的同意。还有，少说话，不要暴露身份。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贺萧萧早就习惯了贺温一条一条的讲话方式，这些话经过她脑子的时候甚至会自动带上序号标注，组成一些行动守则，以确保自己在安全范围内可以自由发挥。
　　“那我下午可不可以出去玩？”
　　根据行动守则第一条，贺萧萧首先请示贺温。
　　“去哪里？”
　　“屿岛。”
　　西南岛屿生活条件十分恶劣，原本就小得可怜的陆地面积上几乎架满了高大的魔法激发装置。除了联合政府常年派人驻守外几乎没有原住民，连植物都很少见，满目都是灰蓝色的海水和花白得如同断骨一般的陡峭岩壁。
　　但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前些年政府拍摄的纪录片让这些孤岛扎扎实实地火上了一把，这其中就包括屿岛。
　　屿岛说是岛，其实只是一大片突兀地耸立在海水中的岩石丛林，没人知道这些巨大而笔直修长的石头是被谁插在海里面的。这片丛林由于海水冲刷，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根或几根岩柱断裂倒塌，拍在海水上引发巨幅海浪，然后隆隆地被淹没在激起的海水里。
　　传说如果有人能把飞行器停在屿岛陡峭的石柱上，那么他就可以免除一次神降下的死亡。
　　惊险刺激的传说外加魔域前哨的禁忌之地，是个人都会想去看看。
　　贺温不了解传说，但是他脑子里有西南的地图。
　　贺温面无表情地转向贺萧萧，低头看到她充满期待的眼神：
　　“屿岛距离这里有1000多公里。”
　　不算远，但是没有飞行器的话，徒步外加游泳的话一年半载勉强能到。

　　贺萧萧：“秋说她可以载我一起去。”
　　贺温点点头，看见萧萧眼里转瞬间升起的期待：
　　“不行，要么跟着我去开会，要么上楼回房间里呆着。”
　　接着掏出通讯器给秋发消息：
　　“下午会有作战安排，你不可以翘班。”

　　下午的会议结束，贺温来敲贺萧萧的门，告诉她明天一早要去一个沦陷的小型基地协助探查魔法痕迹。
　　她就知道，贺温怎么可能会大发善心让她跟出来玩，肯定是有要用得到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