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14、大清洗 理发师

　　理发师正在吹贺萧萧剪好的齐耳短发，贺萧萧歪着头躲避风筒魔法师的攻击给贺温发消息：
　　你在哪儿？我结束了。

　　这条消息一直到贺萧萧站起来去付钱都没有回应。
　　前台打了三颗耳钉的小姑娘笑着看向她：
　　“您男朋友付过了。”
　　抬起手示意贺萧萧可以直接离开。

　　通讯器刚好在这个时候亮起，特别关注联系人给贺萧萧发了一张图片。
　　是半个小时前领取的，蟹粉店的晚餐排号凭据。
　　后面有一排文字：
　　你先过去，我们在店里见。

　　贺萧萧心里对蟹粉的期待战胜了被贺温放鸽子的不满，她心情大好地出门朝着蟹粉进发。

　　贺温依旧是等到菜都上得差不多了才姗姗来迟。
　　他看上去走了不少路，发根微微有些汗意。
　　贺萧萧坐着没动，向贺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勾了勾手指头，道：
　　“你干什么去了？”

　　贺温无奈把接收器还给贺萧萧，但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萧萧不依不饶道：“医生说我是监护人。你不可以做剧烈运动。”

　　“不算剧烈。你那是什么？”
　　他点了点贺萧萧面前的一整块蛋糕。

　　“…蟹粉蛋糕，蛮好吃的，你要尝尝么？”

　　贺温把自己面前拌好的面条移开一点，点头道：“尝尝。”

　　贺萧萧把面前吃了一口的蛋糕切掉一小半，放到小盘子里递过去。

　　蟹黄被碾成绵密的细沙，裹着蟹黄自身丰富的油脂一层一层厚厚地涂抹在松软的蛋糕里，顺着贺萧萧切开的部分流到盘子上。
　　贺温用筷子整个夹起来咬掉一个角，干净新鲜的蟹黄与蛋糕居然并不冲突。没有想象中的腥味，反而突出了蟹黄的鲜甜。
　　真是不错。
　　贺温深深点头，称赞贺萧萧的品味：
　　“好吃。”

　　见这一桌吃得差不多了，店员悄悄走过来，先是礼貌冲贺温点了一下头，才弯下腰去对贺萧萧小声说：
　　“贺老板您好，我们老板常去临渊喝酒。他非常高兴您能来我们店里吃饭，请问这边赠送您两份冰淇淋可以吗？”

　　贺萧萧四处看了看，没找到人。

　　店员又说道：
　　“我们老板有些私人的事情已经离开了，他说您如果愿意的话下次去临渊有机会再认识。”

　　是个有边界感的人，贺萧萧想，就是两份冰淇淋有点抠门了。
　　她对着年轻的服务生笑笑，说：
　　“替我谢谢你们老板，欢迎他去临渊，下次如果我不在店里可以找方经理。”

　　店员离开前又冲着贺温点了点头。贺温笑得淡淡的，道：
　　“贺老板。”

　　贺萧萧向后扒拉了一下戳在脖子上的短发，笑道：
　　“看来以后出门我也得低调一点了。”

　　两份冰淇淋很快送上来，贺温没有接他的那份，而是低头看着桌子：
　　“你吃吧，我不能吃之前没吃过的东西。”

　　“贺温。”
　　贺萧萧勺子搅拌着迅速开始融化的冰淇淋。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挺小气的。”

　　贺温向后靠在椅背上抱起手，面无表情道：
　　“没有。”
　　贺萧萧今天胆大包天倒是真的。

　　好在胆大包天的贺萧萧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说完这句带着累积了许多年怨气的抱怨之后就不再找茬。
　　没有给贺温任何报复她的机会，平安地回到了家里。

　　贺萧萧在进房间之前还想了一下无线接收器的感应范围，干脆放弃了关门。
　　反正她跟贺温的房间在屋子的两端，关不关都没太多所谓。
　　临睡前，接收器被她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通讯器靠在一起。

　　这一晚也许是想着没有关上的那扇门，贺萧萧睡得并不踏实。
　　她半梦半醒间感觉床头柜上有震动的声音，反手先去摸了摸接收器，冷的，平静的。
　　小拇指又碰到旁边震动着的通讯器。
　　犹豫了一下接通了连接。
　　对面医生沙哑的嗓音十分暴躁地传过来：
　　“贺萧萧！你快去看看贺温在干什么！他他妈心跳停了有半分钟了！”

　　贺萧萧爬起来，光着脚往贺温房间跑。
　　她跑过去的时候被阳台来的风吹得透心凉，余光撇过去看到贺温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脚下是一瓶喝了一多半的朗姆。
　　看人举着杯子的姿势，应该是还活着。

　　贺萧萧感觉她停了10秒的心跳也才勉强恢复。
　　她烦躁地挠了挠被短发戳着的脖子，往阳台走。

　　贺温听见脚步声，看了眼贺萧萧，又扫了一眼贺萧萧的房门，手里的杯子顿了顿，又被放在腿上。
　　“抱歉，忘记关门了。”贺温不自然地摇了摇手里的杯子道：“把你冷醒了？”

　　这么一说她还真是有点冷，贺萧萧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道：
　　“还行。你怎么样了？”

　　贺温皱眉：“接收器还能报警？”

　　“哼哼。”
　　“接收器不能，医生就快要报警了。”

　　贺温笑笑：“他怎么不直接联系我？”

　　贺萧萧和医生只见过两次，但是意外地很了解医生独特的说话风格，她幽幽道：
　　“可能医生觉得死人不方便接他通讯吧。”

　　贺温笑着又喝了一口酒，贺萧萧悄悄把酒瓶子拿过来抱在手里。

　　“我好多了，放心。”

　　“…”
　　医生的通讯她好像还连着，贺萧萧抱着酒瓶子跑回客厅，老远就听到房间里传出的医生歇斯底里的喊：
　　“卧槽！你们他妈干什么去了！！我他妈让你看着点贺温不是让你们搞在一起，贺萧萧！”

　　贺萧萧默默地把酒放回酒柜，又回阳台去了。

　　她把另一张躺椅拖到贺温旁边坐下，说：“你睡不着吗？”

　　贺温仰头把杯子里余下的酒都送进喉咙，才道：“没什么需求，习惯了。”

　　“你的心现在还在跳吗？”

　　贺温笑：“在跳，放心。”

　　“医生说不能喝酒，不能剧烈运动，要注意休息，不能情绪波动。”

　　第三点完全是夹带私货，贺温听见了，没有点破。
　　他认真地和对面的小乌鸦说：
　　“和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主要是使用年限到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这件事最好还是能从根本上解决一下，贺萧萧这么想着，道：
　　“我可以教你怎么控制魔法流转。”
　　“你先把我这个控制芯片关掉一小会儿，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很简单的。”

　　“你很厉害。”
　　贺温一如既往，温和地对着她笑：
　　“可我学不会的，贺萧萧，我是个人类。”

　　贺萧萧看着贺温的脸，她从前时常觉得，这张脸生错了地方，这不是贺阎王该用的脸。
　　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约塔好公民的脸。
　　这是贺温的脸。
　　贺温只是个普通人。

　　“人类也很厉害。你们有飞行器，有共振粒子炮，还有心脏置换手术。”

　　贺温听到共振粒子炮笑得前仰后合，他边笑边坐起来嘱咐贺萧萧：
　　“不要当着万研究员的面提这个共振粒子炮，听说她因为这个没了半年的奖金。”
　　接着又替万说了几句好话：
　　“万研究员很厉害，她研发了很多很厉害的武器。专门对付魔法师的，共振粒子炮…是个意外。”

　　贺萧萧无意与这个意外较劲，她把话题拉回来：
　　“你要是死了，我是不是也死定了？”
　　她想起大清洗的时候，贺温带着贺萧萧离开的时候，桌子对面那几个人类研究员看起来都不是很高兴。

　　100年前，人类对魔法师的战争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后，马不停蹄地对留在约塔的所有魔法师展开大清洗。
　　反叛军摇身一变成了联合政府，地下对魔法师研究员成立了研究所，双方共同负责对魔法师的筛查和信息采集。
　　信息采集的目的是尽量扩大探测器对魔法的探知范畴，同时建立起最初的魔法信息库。
　　而大清洗的目的只有一个：剔除掉那些被认为无法成为人类的魔法师。

　　与反叛军一道的共存派魔法师率先自愿接受筛查。
　　这些人自然全部通过，因为筛查的基本原则就是按照这些魔法师制定的——情绪稳定，爱好和平，能力与人类道德并不违背。

　　监狱里所有还未参与筛查的魔法师脖子上都带着限制器。
　　莉莉兹每天都能看见一些无法控制自己魔力流转的弱小魔法师被限制器活活电死。
　　还有一些明知自己无法通过筛查的同类，试图突破人类的科技，越狱，或者拆除限制器。
　　往往会死得更惨。

　　不过监狱里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还算安静。
　　因为那个男人会在不参与筛查的时候常驻在这所监狱里。
　　他经常拎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在监狱里走来走去。
　　那是最初的魔法探测设备。
　　只要听见尽头响起一双慢悠悠的军靴的声音，监狱里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一秒一步，分毫不差。

　　莉莉兹和那些过激的魔法师不一样，她几乎整日抱膝坐在地上发呆。
　　最近又有许多’人‘被关进来——从潘多拉星来的魔法师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这两日进来的大多数是血统与人类混杂的半魔。
　　尽管每天都还在有魔法师被带出去接受筛查，每天都有魔法师在监狱里自杀或被那个男人杀，
　　但监狱里很快就人满为患了。
　　她的小单间也被塞进来两个半魔女人。
　　脖子上甚至都没有限制器。
　　莉莉兹歪在一边看着被监狱长客气地送她们进来。
　　其中一个还大着肚子，被另一个人扶着。

　　监狱长低声和大着肚子的女人说：
　　“女士，麻烦您先忍耐一下，您的筛查被贺统帅以最高优先级安排在下午第一位，您在这里吃个午饭就差不多了，还请您理解。”

　　女人面色苍白，但还是笑着对监狱长说：
　　“麻烦你们了。”

　　监狱长从开着的门缝里把手里的枪伸进来，指着莉莉兹说：
　　“哎，你，起来，给这位孕妇让个位置。”

　　单间里有一张垫子，勉强可以在水泥的硬地面上当个床用，此时莉莉兹正坐在上面。
　　她听见声音，抬起灰色的眼睛看了监狱长一眼。
　　那双眼睛毫无生气，灰得仿佛像是一双瞎子的眼睛。
　　但是这双眼睛精准地盯着监狱长，所以她知道这名犯人看得见。她又用枪轻轻敲了敲铁门，生怕吓着那位孕妇，低声威吓道：
　　“起来！瞎了还是聋了？”

　　灰色的眼睛闪了闪，很快调整好了一副新的样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那里面居然透出了一些称得上友好的笑意：
　　“抱歉抱歉，致幻剂的后劲儿还挺大。”
　　莉莉兹赶紧站起来：
　　“哎呀，你们怎么把孕妇也送进来了？啧…孕妇要怎么坐在地上呀？”
　　她往旁边的墙上靠了靠，眼睛瞟着孕妇的方向：
　　“监狱长，您不如搬张椅子进来给人家坐吧？”

　　这位人类监狱长年纪不小，但是从小就参加了反叛军，没结婚，也没生育过。
　　她嘀咕着骂了一句，关上了监狱门，又转头和那位孕妇说道：
　　“我还是给您找个单间吧！您稍微等一下，当心不要碰到门上的锁。”

　　“给你们添麻烦了。”
　　孕妇抱歉地深深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待监狱长走远了，那位孕妇对扶着她的人道谢：
　　“谢谢你呀小姑娘，你也是反叛军的家属吗？”

　　扶着孕妇的小姑娘年纪不大，长着一条长尾巴，从朴素的长裙下面伸出毛茸茸的尾尖，轻轻摆动着。
　　她笑眯眯地对着孕妇骄傲地说：
　　“我的妈妈是反叛军的长官！”

　　“针对反叛军内部人员的审查不是都结束了吗？”
　　莉莉兹突然插话，那位孕妇托着腰转过身，后背抵在门上回答：
　　“我们是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家属，反叛军…现在应该叫联合政府了。联合政府打算优先重建这个监狱所在的大陆板块，好像要叫…联合大区。联合大区这里的医疗资源好一些，我的爱人说在这里生会安全一点。”
　　人类与魔法师结合，生育就会变得十分危险，特别是女方是人类的情况下。
　　孕妇想到这一点，对着小姑娘说：
　　“你的妈妈是人类吗？她真的很伟大。”

　　小姑娘的尾巴翘起来，神秘兮兮道：
　　“我的妈妈是很厉害的狮子魔法师！”

　　基因融合。
　　莉莉兹听说过这件事，反叛军里前些年开始出现的，半兽半魔的杂种。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聊天，不知为何，她们并没有走到单间里面来。
　　莉莉兹无所谓，她昏昏沉沉地沿着粗糙的墙壁又滑到地上。
　　幸好在被抓之前注射了大量的致幻剂，不然这监狱里的日子还真是够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