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13、自由街 贺萧萧

　　贺萧萧从休息室里走出来时，两位白大褂已经不在了。

　　好像这次与每次贺温回家时也没什么两样。
　　贺萧萧看向驾驶室里面色平静的贺温，捏着怀里的小盒子。
　　医生说这东西的接收范围只有100米，而且要连续七天。
　　贺温会和她呆在一起七天。
　　七天之后他又要飞去某个地方挨榴弹炸，被魔法轰，挂在高速行驶的飞行器上面或下面被甩来甩去。
　　贺萧萧决定这七天对他好一点。

　　“旁边的自由街区新开了一家蟹粉店，据说不错。我把地址发给你？”

　　除联合区外，其余几个大区的所属地块大都按照数字划分，只有联合区里的每一个街区都有名字。
　　贺温的公寓和贺萧萧的临渊都在联合大区的复兴街区。
　　贺萧萧平日里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这个部分。

　　指挥中心和第一医院则都在中央区。

　　贺温仿佛对自由街区很熟悉，只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地址，就摘掉了调度局的耳机。飞行器俯冲着钻进了建筑群里抄近路。

　　自由街区是年轻人的地盘。
　　降落在这里的飞行器上大多都绘着新奇的图案，穿着奇装异服或是戴猫耳发箍的年轻男女从飞行器上蹦下来，也并不会惹来太多的目光。

　　蟹粉店开在一片热闹的步行街边，附近的公共泊位十分不好找。贺温带着贺萧萧转了好几处地方才停下，两个人走过几道人满为患的街道，贺温被猝不及防地牵住了手。
　　街上人实在是太多，贺温条件反射地反握住这只尺寸明显过小的手，把人往街边提溜。

　　贺萧萧回头找人的时候，就看到贺温站在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左手臂弯里坐着一小团幼年体人类。
　　右手拿着通讯器正在发消息。

　　一个走丢了的贺温，被另一小个走丢了的人类缠上了。1.5个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着，等着贺萧萧过去认领。
　　贺温走在街上就像一个加大加粗的求助热线，贺萧萧已经习惯了。
　　于是她没理会通讯器的提示音，朝着贺温挥手，艰难地逆着人流挤回去。

　　幼年体人类看起来只有四岁左右，被搁在臂弯上趴在贺温胸膛。
　　那上面还贴着心脏检测器呢。
　　贺萧萧皱着眉头试图把这片小人从贺温的左胸前揭下来，换来了小年糕的疯狂抵抗和噪声干扰。
　　附近的一小撮人瞪着花花绿绿的眼珠子看过来，小年糕的哭声更大。
　　边哭边叫“爸爸”。

　　贺萧萧只好换了副面孔，温柔地和年糕商量：
　　“你爸心脏不好，来，阿姨来抱你好不好？”

　　年糕摇头，年糕扒得更紧，年糕甚至把脸埋在了贺温颈窝里抽泣。
　　贺温没理会这两个人的放肆行为，他搜了一下附近的管制局地址，500米处就有一个。

　　“先送他去管制局。”

　　走到管制局门口，贺温抱着人给贺萧萧递眼色，让她进去报案。
　　管制局里的一位女工作人员跟着贺萧萧出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我叫年糕。”

　　哦呦，看出来了，年糕成精了。
　　贺萧萧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抱着手在旁边，看年糕撒泼打滚非要说贺温是他爸爸。
　　工作人员对她们俩的眼神从友善逐渐过渡到有一些质疑。
　　年糕连她跟贺温的家庭住址都编出来了。
　　工作人员蹲下来，直视着抱着贺温大腿的小孩子：
　　“小朋友，你告诉阿姨，这个人是谁呀？叫什么名字？”

　　“他是我爸爸，叫贺温。”
　　贺温低着头严肃地看着年糕，吓得小孩子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贺萧萧走过去，给贺温晃了晃自己的通讯器，最上面一条记录写着名字。
　　她低声道：
　　“我按掉你连接的时候，他看到了。”

　　整个约塔星上敢叫贺温的可没几位。
　　工作人员在震惊之余尽忠职守地指着贺萧萧又问：
　　“那这个人呢？”

　　年糕被刚刚的贺温吓到了，声音小小的，弱弱地道：
　　“我不知道…她可能不喜欢我…”

　　贺萧萧和贺温交换了一下眼神，对着工作人员道：
　　“这样吧，我进去登记身份和联系方式，麻烦您帮忙留意有没有走失儿童的报案。我们先带着他，您看行吗？”
　　工作人员犹豫地看着贺温，照理这人应该一起进去登记…但是…
　　她在拿不定主意间就被贺萧萧半推半劝地拉进去了。

　　贺萧萧边录入信息，边对一旁不停往门外瞟的工作人员说：
　　“我们真的不认识这个孩子。”
　　“一旦有线索请联系我们，我们会配合你后续的工作。”
　　“但是希望你先不要声张。”
　　贺萧萧看着对方的眼睛往门外瞥了一眼。

　　贺温有孩子，贺温抛妻弃子，贺温的新欢虐待旧爱的孩子。
　　这几条随便拿出来写上两句，全约塔这半年的头条新闻就都预定好了。

　　贺萧萧出来的时候，年糕又坐回贺温的左手上被训得泫然欲泣。
　　年糕悲怆地怪叫一声：
　　“爸爸，你不喜欢我了。”

　　小崽子的膝盖刚好顶着贺温的心窝偏下一点的位置，萧萧不由分说地把年糕扯到自己怀里来。
　　“别哭了，你爸也不喜欢我。”
　　他谁也不喜欢。
　　这人只喜欢打架，不要命地打架。
　　贺萧萧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蟹粉店的排号早过期了，她们2.5个现在还不知道要吃什么。

　　“我没有不喜欢你啊。”
　　贺温的声音从萧萧耳朵侧面稳定地传过来，是很多很多无奈里掺杂了一点点笑意的声音。
　　那一侧原本还有小孩子的啜泣，现在也听不太到了。
　　贺萧萧和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齐转过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贺温低着头，那双漆黑眼神的聚焦并不在她这里。
　　而是对着年糕，半是哄着，半是劝诫地说：
　　“没有不喜欢你。但是不可以撒谎。”

　　三个人最后去吃了一家满是小孩子的街边自助餐。

　　年糕听妈妈说，他是一个很能吃的小朋友。
　　但是这一次他确实是吃不下了。
　　对面这两个好看的大人对他这种三四岁生物的食量完全没有概念。
　　妈妈从来不允许他吃得这样多。
　　看来这两个好看的大人还没有自己的年糕。
　　年糕替这两个人感到遗憾。
　　但是他很快就开始替他自己感到遗憾了——贺温在给他念当时在管制局门前他胡诹的地址。
　　年糕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能认得名字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凭空编出来一个家庭住址呢。
　　多半是真的。
　　贺温看到年糕对这个地址的反应之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他拿出通讯器来搜了搜，才道：
　　“吃饱了就送你回去了。以后不要乱跑，不可以再骗人。”
　　贺萧萧在一旁托着腮，只顾着幸灾乐祸。

　　这个阿姨就不如他的妈妈。小年糕嘟着嘴，被贺温哄骗着报出了他妈妈的通讯id，他确实有点想他的妈妈了。

　　最后贺温约了年糕妈妈在管制局见面。
　　两人在管制局那位女工作人员的见证下把孩子交还给痛哭的女人，也算是成功洗清了嫌疑。
　　工作人员对小年糕的行为进行了批评教育，年糕被不轻不重地拍了头，缩到妈妈怀里号啕大哭。

　　贺温和萧萧悄悄地离开了。

　　从管制局里出来，贺萧萧拉伸了一下抱了一上午孩子的肩膀。
　　着急的人在天上飞，无所事事的人在地上走。
　　她们刚好无事可做，于是沿着原本的路又走回了熙熙攘攘的步行街。

　　贺萧萧偷偷瞥了一眼贺温腰上的魔法探测器，仍旧被目不斜视的贺温抓了个正着。
　　贺温两根指头把探测器拎起来晃了晃，说：
　　“关了。”

　　“你很熟这里？”贺萧萧好奇道。

　　“不算，之前常来。”

　　贺萧萧依旧像以前一样等着贺温的故事，只是这一次居然让她等到了。
　　看来贺温现在真的很悠闲。

　　“在西4区的自卫街区建立之前，这里算是那些人的临时安置点。”
　　“冲突多的那几年来得比较多，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这个街区是人类与魔法师共存的第一个试验区，勉强算是成功了一小半吧。”
　　贺温透过这些楼宇外表的巨幅涂鸦，仿佛在看向那些楼里不断流出的，微弱的魔法流转。
　　联合政府严格禁止魔法使用，违禁者将处以罚款，拘禁甚至终身监禁。造成的后果还将额外量刑。
　　可惜，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
　　他叹道：
　　“你们的魔法的确是很好用的东西。”

　　贺萧萧心思一转，走到贺温面前倒退着边走边问：
　　“请问贺温先生，那第二个试验区是复兴街区时光公寓1201室吗？”

　　今天赶去医院，贺萧萧都没来得及整理一下。头发被泳帽压了半晌，又被风胡乱吹干了，显得毛毛躁躁的。
　　贺温伸出手去捏了一缕理顺了，又比了一下长度。
　　大概越过肩膀一点点。
　　贺温松开手，那缕头发又桀骜地扭了方向，回去了半空中翘着。
　　“也不怪年糕不喜欢你，贺萧萧。”
　　贺温看着那缕头发笑她：
　　“你的头发长了，去理发店剪短一点，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