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15、莉莉兹 莉莉兹

　　莉莉兹正无聊得要昏过去，监狱里又响起了军靴踏地的声音。
　　监狱里一片寂静，只有刚来的小姑娘探着头朝外看着，好奇地问：
　　“怎么了？”

　　贺温刚从上午的筛查回来，拿着一条黑蓝色的毛巾擦着右手上的血。
　　他的右手袖子挽得很高，可惜袖口和腰部的位置还是沾上了几片喷射状的血迹。
　　莉莉兹光是闻着这个血腥的味道，就知道贺阎王今天的心情一定是好不了的。
　　她慢悠悠地往单间的角落里缩去。

　　奈何贺温是过来找她的。
　　莉莉兹的单间在三楼楼梯口第一间。
　　贺温从二楼走上来，刚探了个头，黑漆漆的眼睛和小狮子对视了一秒，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狮子一下子就哑火了。
　　小姑娘利落地遵从生物本能退过来和莉莉兹蹲在一起，小声地问：
　　“他是谁？”

　　她好脾气地回：“阎王。”

　　小姑娘吓得快要缩到莉莉兹身后去了。
　　“…”
　　“你不要怕，他经常吃人，但没见他吃过狮子。”

　　军靴的声音又走远了。
　　监狱三层依旧很安静。
　　过了几分钟，贺温又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后跟着三层的那位监狱长。
　　两位军官笔挺地站在莉莉兹的单间前面，贺温打了个手势，监狱长赶紧打开门说：
　　“女士，请您跟我去休息室。”
　　然后又冲着跟她并排坐着的小狮子招招手：
　　“娜娜，快过来，你也跟我走。”

　　被叫做娜娜的小狮子疯狂摇头，坚定地拒绝这位认识自己妈妈的监狱长，这位阿姨身前的男人不大对劲，相比之下这位灰眼睛的姐姐看起来都安全了许多。

　　“忘了告诉你。”
　　莉莉兹半睁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小狮子的脖子。
　　忽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像是在看一盘小点心的笑容：
　　“我吃人，偶尔也不介意吃狮子。”

　　小狮子嗷呜一声跑出去了。

　　她从小兽那里得了片刻的乐趣，扯了扯嘴角。
　　监狱门咔哒一声落锁，莉莉兹准备继续享用她的单间，安静地睡觉。

　　门外响起了重物被轻轻放到地面上的声音，莉莉兹方才想起来，外头的贺阎王还没走呢。
　　致幻剂让她的思绪变得零散而缓慢。

　　贺温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到底注射了多少违禁品。”

　　莉莉兹又牵了牵嘴角，回道：“多到死起来也没什么痛苦。”

　　“没意义，你的审查会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进行。”
　　贺温语气更冷。
　　小狮子缩在孕妇的怀里，被安慰着摸头。她现在有点想去休息室了，但是她们好像在等这个可怕的男人。
　　可怕的男人又说话了。
　　“清醒一点，看看这两个人。”

　　莉莉兹涣散的眼神又开始被迫聚焦，她看清了刚刚被放到地上的重物，那是一台检测仪。很显然，那台检测仪又没有按照预想的工作。

　　“我说过了，我的魔法感知不靠眼睛。”
　　不过她还是听话地抬头看着孕妇和小狮子亮起来的瞳仁，慢悠悠地说：
　　“孕妇就不要用魔力流转了，她肚子里那个快要能响应了。”
　　疗愈系草木的味道有两个，一个来自母体，一个来自宝宝。

　　莉莉兹话音刚落，稍稍浓烈一些的草木的味道消失了，淡淡的那道还在。
　　致幻剂的药效涌上来，贺萧萧抵抗不住地往下垂头。
　　迷迷糊糊间，监狱门又响了，
　　全约塔的黄莲去掉苦味以外所有的味道然后兜头砸到莉莉兹头上。
　　成了精的苦精进来了。

　　要完要完要完要完。
　　莉莉兹努力地往墙缝里面动了动。
　　但她其实半点都没动弹，致幻剂几乎接管了她对肢体的所有控制。

　　尽管目前她几乎没什么对痛觉的反应，但是贺萧萧知道被打断手或者脚是不舒服的，而且贺阎王动手的话，那些几乎消失的痛觉也是会被唤醒的。
　　更何况致幻剂并不是7*24小时有效。
　　莉莉兹无比怀念被她杀死的厄勒丝。
　　那人的疗愈水平很不错，而且总能在自己嗑大了险些错过舞会的最后关头把她弄醒。

　　莉莉兹被拎着两只胳膊拉起来，她的眼皮抬不起来，从睫毛的缝隙里只能看到那双军靴。
　　她朦胧地猜测先被断掉的是手还是小腿。

　　贺温把软绵绵的魔法师握住手腕抵在墙上，又踢着人膝窝把一条腿勾出来打直，军靴踩在她膝盖上微微用力。
　　嗑药嗑到这个程度，连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了。贺温想，膝盖骨这里神经密布，断两次的话差不多就醒了罢。
　　莉莉兹感受到自己的膝盖韧带被拉扯到极限然后断掉的撕拉声，她艰难地微微仰起头想要叫停。

　　“请…请等一下。”
　　怀里的小狮子吓得闭上了眼睛，孕妇犹豫着出声，然后抬起手。
　　莉莉兹的右侧膝盖已经略微反折过去，但却没有挣扎。

　　贺温松了些脚下力道，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抱歉。”
　　他刚刚也被气到失去了理智。
　　“你们先过去休息室等我。”

　　孕妇犹豫了一下，又抬了抬手。
　　莉莉兹闻到了浓烈的，很提神的草木味道，她肿胀的右侧膝盖变得有些冰凉，理智也似乎回来了片刻，她开始剧烈地挣扎，想要贺温松开她。
　　可惜双手被贺温死死扣在头顶，使得她活像一只被晾在太阳下濒死扭动的蚯蚓。

　　“这位…长官，我想针对这位魔法师的筛查应该还没有开始。”
　　“魔法师里面并不都是坏人。”
　　“我认为您的这种行为有悖联合政府刚刚颁发的《公民平等保护法》，我们魔法师与您享有同等的权利——至少在筛查结果出来之前。”

　　贺温微微侧头，用睫毛挡住那双看过太多血腥的黑色眼睛，对着孕妇说：
　　“抱歉，我正在依法对她进行讯问。监狱长，带她们去休息室。”

　　“不，我需要…”

　　莉莉兹哑着嗓子咳了几声，打断了他们关于对自己是否遭遇暴力问询的对话。
　　“你现在需要一个医生…我警告过你了，不要继续魔法流转。”

　　与此同时，孕妇感受到了剧烈的胎动。
　　相比一个囚犯，她需要先保住这个孩子。
　　她慌忙停下对莉莉兹的治疗，被小狮子和监狱长扶着迅速朝医务室移动。

　　莉莉兹试着动了动膝盖的伤处，不太能使上力。
　　那位孕妇的疗愈魔法并不高级，效率也不太高，不过幸好贺温没有直接折断她的骨头，方才那一点也勉强够用了。
　　疗愈只能加速愈合，一旦骨头被折断，就需要人类的手术先把断肢接上才行。

　　“醒了就说说。”
　　贺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今天不问清楚的话，贺阎王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莉莉兹只好撑着精神回答：
　　“孕妇..是疗愈系。小狮子是火系。”

　　这两个类别探测器都应该录入过了，但是没有仪器没有反应。贺温皱眉道：
　　“都是演进类？”
　　魔法演进十分稀有，是在特定类别下进化出来的或者奇怪或者更加强力的细分领域，探测器不能自动识别，需要逐一录入才行。

　　莉莉兹自然知道贺温在问什么，她回道：
　　“都不是，火系味道…应该是…太弱了…你们的仪器对疗愈系没有响过…疗愈…没有…”
　　“那个孕妇…要注意…安全…肚子里的那个…有演进…”

　　莉莉兹很快又昏过去了，贺温拎着人的手一松，小乌鸦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莉莉兹很聪明，知道他喜欢听什么，最后那句是说给他听的，用以乞求他的怜悯，不要再折腾她。
　　贺温看了委顿在地上的人一眼，转头出去了。

　　莉莉兹的筛查往后推了又推，监狱三层里的人少了大半，听说死的比活的要多。
　　她的单人间再也没人进来过。
　　日子过得很无聊。最近几天开始，每天都有白大褂被贺温带着进来抽剩下魔法师的血。
　　人类也许又有了什么奇妙的想法。
　　莉莉兹不感兴趣。
　　她偶尔会期待筛查，她和那些满脑子吃人的傻逼魔法师不一样，她知道人类想听什么。

　　不知过了几个那样的无聊日子，监狱的饭菜样式又轮过了几轮，贺萧萧才又见到了监狱长。
　　那位健壮的女人默不作声地进来，往莉莉兹脖子上的限制器上刷了一张卡，她知道自己要被带去筛查了。
　　莉莉兹愉快地对着监狱长说：
　　“感谢。”

　　几乎不说话的监狱长转身离开前说道：
　　“我希望你们死。”

　　没想到筛查居然是在监狱内部进行。
　　莉莉兹被带到地下一层的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属于她的那把椅子上有四副镣铐，椅子被死死焊在地上。
　　两张椅子上都有许多可疑的血迹。

　　她配合地坐到那把椅子上，发现除了开着门的那面墙外，剩下的三面都是一种暗色的镜子。
　　莉莉兹清楚，镜子后面的人能决定她的命运。
　　所以在坐在她对面的人到来之前，她向正对着的那面镜子笑了笑。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人，也穿着白大褂，看起来身材很好，但是也很弱小，纤细得让莉莉兹想要看她给自己跳支舞。

　　“她对洛然有欲望。”
　　一面镜子后面坐着的白大褂叹气。

　　“你好呀，我叫陆洛然。”
　　身材很好的白大褂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搓了搓手笑道：
　　“这里好像有点冷。”

　　“你好，我叫莉莉兹。洛然，你很漂亮。”
　　莉莉兹的头上接着很多线，她知道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坦诚。
　　她又动了动手指，指向门的方向：
　　“地下室是会有一点冷，你可以去拿一件衣服回来，我等你。”

　　随后她们聊了很多事情，聊莉莉兹在城堡时候的生活，那些陪着她的男人和女人，还有服用致幻剂的事。
　　洛然问道：
　　“你现在能感知到你的那些朋友吗？”

　　莉莉兹笑笑：
　　“不能了，我动用魔法的话会被你们电死。”

　　洛然突然冷了脸，眼神里瞬间充斥着挑衅和高高在上的审判：
　　“你的朋友们都死了，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那台心跳仪和脑电波仪在玻璃后面工作，上面的波动稳定得像是睡着了。
　　莉莉兹回答：
　　“哦？我不清楚，他们没有在三层。我住在三层最外面，可以看到所有被带走的人…魔法师。”
　　她丝毫不在意地继续这个话题，甚至放松了些：
　　“如果你知道他们的消息，可以给我讲讲。”

　　针对莉莉兹的筛查持续了很久，久到一位白发苍苍的研究员叹了口气：
　　“让洛然出来吧，她的状态不太好。她找不到能引发对面情绪波动的东西。”

　　陆洛然听见耳麦里的声音，疲惫地笑了一下：
　　“莉莉兹，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是没办法了，你好自为之。”

　　陆洛然出去的时候莉莉兹没有回头，但是她在听到军靴的声音时动了动耳朵。
　　白大褂在玻璃后面轻笑：
　　“这个魔头居然怕贺温。”

　　玻璃后面笑成一片，有个年轻的声音说：
　　“没办法，把我放进去我也要怕统帅那双眼睛的。”

　　贺温没有坐，他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莉莉兹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不配合。”

　　莉莉兹气得跳脚——如果她能完成这个动作的话。
　　“我很配合！你们问什么，我老实回答什么。这些天你们要关也关了，要锁也锁了，我随着你折腾了贺温。你到底要我怎么配合？”

　　贺温一皱眉，莉莉兹立刻闭嘴。
　　他的耳机里传来一个年迈的声音：
　　“贺温，如果你想留下她，我们至少要知道她怕什么…除了你之外。”

　　贺温食指敲着桌面思考片刻。
　　“我们会把你关起来很久，你什么都不能做，不能出去，不能磕药，不能见任何人。但是我可以保证你活着，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不会受到伤害。”

　　莉莉兹咬了咬嘴唇，这不行，听起来太无聊了。
　　她质疑：“那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贺温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不不不不不不。
　　等等等等等等。
　　“呃…我能行动吗？我是说被锁起来还是能走两步？关我的地方类似监狱的单间吗？”
　　她崩溃地试图挽留贺温：
　　“至少留一个娱乐设备？比如你们的游戏机？不不不，额，小说？书？这些行吗？”
　　“贺温，你们人类有过一个理论…高智商的群居动物被关久了会精神失常的…比如虎鲸。”

　　军靴一秒一步，走到门口开门出去了。
　　莉莉兹崩溃地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通过筛查，到底是要被电死还是关起来无聊死？
　　她一直很好奇那些椅子上的血是哪里来的，人类如果想杀他们，直接让限制器电死她们就好了，又干脆，又干净。

　　又有人进来了，莉莉兹这次回头看了，她得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三位白大褂走进来，贺温跟在最后。四个人站在贺萧萧对面，其中一位老年人类问她：
　　“刚刚在想什么？”
　　莉莉兹看着对面椅子上的血点，问了刚刚那个椅子问题。

　　那位年迈的人叹了口气，道：
　　“是我们负责筛查人员的血。你们被关押人员的魔法都被我们录入了，脖子上的限制器连接着探测仪。”
　　“但是触发需要时间，在探测器感知到魔法到放电，大概有0.003s的时间差。足够让一些强大的魔法师杀死我们。”
　　他苦笑道：
　　“我们人类甚至无法用眼睛看清这个瞬间。”

　　贺温松松散散地站在距离莉莉兹最近的地方。
　　莉莉兹点点头道：“没有了，我刚刚就是在想这个。”

　　贺温突然出声：“他们说你没有通过筛查。”
　　三个人震惊地看向这位统帅，他们才刚刚给对面的魔王普及了如何杀死他们。

　　莉莉兹叹气，又吓了三位研究员一跳。
　　“行吧…你们开出的条件我无法接受…太无聊了不行，我会疯的，到时候还是会被你们电死…我还要白白无聊上很久。”
　　“这样不行的…”
　　最后一句像是在劝服自己痛快点去死。

　　贺温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贺萧萧：
　　“她不会杀你们的，因为对她没有意义，杀了你们不会让她快乐。”

　　“针对你之前的问题。在很小的合理范围内，你不会被限制行动；游戏机，书，都可以；不能与外界联系；你只会见到我。”

　　莉莉兹条件反射般地抗拒：“你的话不见也可以的。”

　　“不行，我要确保你符合这些条件。”
　　“不骗我，不逃跑，我会尽量不干扰你。”

　　莉莉兹看了看那三位欲言又止的研究员，他们很明显不是很赞同贺温的这种谈判方式。
　　这反而让她来了些兴致。

　　“保证不骗你，也不逃跑。”
　　莉莉兹笑：
　　“那如果你死了呢？我也要一起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