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12、供体 约塔第

　　约塔第一医院。
　　贺温对这里熟悉得就像第二个家。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一楼最里面的工作人员电梯厅前面刷脸。

　　医院的1-20层都是门诊和检查中心，20层以上则是办公区域。
　　贺温按了26层后走到最里面站好。
　　电梯开开合合，面色疲惫的医护人员上上下下，在电梯里讨论着下午的手术或者今年来不及销掉的假期。
　　电梯到了26层的时候只剩下贺温一个人，他熟门熟路地在26层右手边第二扇隔离门处右转。倒数第三个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医生甫一看见他就把脸拉得老长：
　　“我们约塔军队里只剩下您一个活人了是吗统帅？”
　　医生指指面前的座椅，又道：
　　“比我们的原定预约时间晚了三个月？你不如直接躺到医院负二层去吧！那里还凉快。”

　　贺温笑笑，装作听不懂这个死亡笑话道：“我在哪里都可以。”

　　医生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开始拉各项检查单子，又掏出听诊器问：
　　“最近是哪里不对劲？”
　　如果不是身体明显出了问题，贺温是绝对不会出现在医院里的。

　　冰凉的仪器贴在左边胸前，贺温眯了眯眼，道：
　　“这颗心脏也开始间歇性停跳。频率不算高，每次大约持续3-5个呼吸。”

　　医生干脆地收了听诊器扔到桌子上，语气生硬：
　　“你的确应该躺到地下二层再托个梦告诉我这件事。”

　　不过他也确实不能真让贺温死在自己的医院里。
　　医生亲自带着不老实的病患一路绿灯地做完了检查，忽略结果里一片飘红的箭头对比着自己记忆中数据。
　　对贺温来说，估计真要等这人死了这些指标才会比较接近正常数值。
　　但今天这个也离谱得有点过分了。
　　医生掀起眼皮下病危通知书：
　　“现在全约塔还没找到适合你的心脏供体，我得收你住院。”

　　贺温云淡风轻：“不至于。”

　　医生点点头：“你等着，我找研究所的人治你。”

　　贺温双手插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模样乖巧地听着医生大骂自己不听医嘱，并向对面的研究员保证，如果再找不到方案解决魔法导致的器官衰竭或者心脏供体中的任何一个，他们在最多五个月后就可以来替贺温收尸。

　　医生断掉研究院的连接，看着贺温的样子，心里也知道收他住院压根没用。只要不躺在手术室里，贺温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呆在医院。
　　他想了个办法：
　　“今天的检测没有发现心脏停跳，你得带个监测设备，带满七天。我可以放你回去，你现在找一个监护人给我。”

　　贺温听见有戏，打算先走正规途径出院：“可以。影响行动么？”

　　“你和我脑子里想的那种危险行动，都不行。”
　　医生微笑摇头，说道：“你得呆在家里，我需要判断一下正常的，安静的生存情况下你最多还能坚持多久。”

　　贺温挑眉：“刚刚说是五个月。”

　　“那是基于你进门时说的‘不频繁’的判断。我现在严重怀疑你的主诉真实性。”

　　贺温的食指又开始有规律地敲击桌面。
　　医生之前在手术中的时候也拉着贺温做过这个无聊的小实验，这人每次敲击间隔两秒，分毫不差。
　　但是现在这个声音让他心烦，他把手伸过去拍掉这个死亡倒计时：
　　“别敲了！你有对付我的功夫赶紧找监护人，我认可了你就可以带着心脏监测器滚蛋了。”
　　“我警告你，在此之前，你敢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医生指了指26楼的窗外，一点都不客气：
　　“你最好是考虑一下我救过你这么多次的情分。”

　　贺温找的第一个人是郝队长。
　　实时通讯界面展开，医生看到对面背景是一架军用飞行器，大胡子还是双瞳的状态。
　　医生毫不犹豫主动断掉了连接。
　　“贺温，你再让我看见和你穿一样制服的，我也会跳下去。”

　　贺温皱着眉刚说了一个“万”字，又被医生暴躁地打断了：
　　“万说不定过劳死在你前面，你快换一个吧！”

　　贺温人畜无害地看着医生。
　　医生大概也想到了，这人根本就没有朋友。他耸肩道：
　　“那没办法了，我还是收你住院吧。每天早中晚我们通三次话，如果你在15秒内没有连接或者不在病房里，我就从当时离我最近的一扇窗户跳出去。”
　　医生给自己留了些余地，但是不太多。
　　他叹道：“但愿我的运气和你一样好。”

　　贺萧萧在接到贺温的通讯连接时，正在临渊的恒温泳池里游泳。
　　通讯器响了几声就自动接通了，医生先看了几十秒磨砂玻璃一样的模糊画面，听见出水的哗啦声和急促跑过来的拖鞋声。画面一转，贺萧萧歪着头倒着出现在投影里，然后通讯器被飞快地正过来。
　　“贺温…?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投影里有一个戴着口罩的白大褂，贺温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
　　“贺萧萧，来第一医院26层心外科，先过来再说。”
　　贺萧萧依次摘掉泳镜和泳帽答应着。
　　医生看到这位金发美女狠狠倒吸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朝贺萧萧道了感谢，等着对面主动断掉通讯，才舒了口气道：
　　“不错，以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研究所联系政府军把这姑娘毙了。”
　　贺温听闻深深地点头：“请便。”
　　医生脸上浮现出一个深邃的，了然的笑容。

　　贺萧萧坐上俱乐部飞行器的时候还在想，要不然让陆轻禧或者方经理偷偷教自己开飞行器好了，否则下次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就麻烦了。
　　迟到了贺温估计要生气的。
　　她慌慌张张地跑到第一医院26楼，出了电梯看到了三个方向的，一模一样的长长的走廊。
　　萧萧粗略地扫了一眼，没有心外科这个牌子。
　　她果断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在一片寂静的26层走廊里干脆地喊了一声：
　　“贺温！”

　　等了五秒，她看到右手边探了个头冲自己笑着招手的小护士。
　　进门前她还特意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门上挂的是个空牌子。
　　贺温在办公室套间里面的休息室朝门口望，正好看到仰着脑袋的贺萧萧，他等人进来解释道：
　　“抱歉，26层这里正在翻修，门口的牌子都撤掉了。”
　　但是他在通讯器上给贺萧萧发了具体路线，应该是被错过了。

　　贺温坐在床上，一旁的另一位护士正在往他身上涂透明的耦合剂。有两位白大褂站在休息室外面的电脑旁边，见到贺萧萧进来点头致意。
　　其中一位贺萧萧刚好记得，是那天晚上帮着她粘胳膊的冷脸医生。
　　医生瞥了一眼贺萧萧还没干透的短发，又继续和研究所的研究员讨论贺温的事情。

　　贺萧萧看着脱掉上衣的贺温，上下左右前后地打量：
　　“你哪里受伤了？”

　　医生伸长脖子大声道：“不准确，他是快死了。”

　　贺萧萧头也没回，这个她倒是不太相信。
　　心脏监测设备包括一个已经被护士贴在贺温身上的小圆片，和很小一个无线接收器。护士在休息室里的两个人中间犹豫，然后在医生的授意下把接收器递给了距离比较远一点的贺萧萧。
　　贺萧萧走过去接下来对着护士道：
　　“谢谢，麻烦了。”

　　医生心里特别满意，语气也轻快了些：
　　“回去之后不能做体力劳动，不要受累，不要有情绪波动，不要喝酒，不要乱用药，不要吃之前没吃过的东西。他这七天哪里也不能去，得呆在家里。这位女士您要帮我们盯紧贺温。”

　　萧萧真诚发问：“可以洗澡吗？”
　　她还是不清楚贺温到底是不是受伤了。

　　医生面上笑成一朵花：“可以，但是洗澡之后不能做其他的运动。
　　特别是那种两个成年人之间的运动，不可以。”

　　休息室里面现在一共五个人，三个女人，两个男人。
　　另一位穿着白大褂跟着过来的女人狠狠掐了一下医生的左胳膊。
　　“嘶…”
　　医生吃痛瞪眼，嚷道：
　　“你干什么！我这是合理化建议，上个月贺温刚把这姑娘的胳膊弄断了！这种事情在魔法师之间不注意到是很危险的！”

　　休息室里面看起来有五个人，实际上小护士已经憋笑憋死了有一会儿了。
　　另外四位除了医生之外脸色都不太好看，贺萧萧觑着贺温垂着的眼睑小声提醒：
　　“医生说不能有情绪波动。”

　　贺萧萧是真心的，但是按照人类的复杂语境来说，颇有些默许的意思。
　　白大褂女人困惑地看向医生，医生一脸’看吧，我没说错‘的得意神情。

　　白大褂女人走过来向着贺萧萧伸出手：“你好贺萧萧，我是万。”

　　“万研究员。”贺温在后面补充道：“高级研究员，研究生物魔法的专家。”
　　贺温很尊敬研究所里的人，通常相比没谱的医生，他更愿意听研究员的话。

　　贺萧萧从万礼貌疏离的眼神里分辨出，这个女人应该认识她。
　　因此两位女士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握了一下指尖。
　　贺萧萧道：
　　“万研究员，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万耸了一下肩：“当然，不过只是在最小范围内的话。首先，我将默认你知道在我之前的人类对贺温做了什么。”
　　万在贺萧萧认同后继续讲述：
　　“人类能适应魔法这个假设现在来看并不成立的。尽管当下没有排异反应，但长时间的魔法接触，特别是贺温这种无法停止的魔法流转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脏器衰竭。”

　　贺萧萧看向正在穿衣服的贺温：
　　“魔法流转不能停下来吗？”

　　“很遗憾，对你们来说是像心跳一样简单的事情。但是贺温的魔力反应太强，也太复杂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万继续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现在脏器移植手术很成熟。”

　　贺温换衣服的手停了片刻，这让万止住了还没说完的话。
　　医生看准了机会插了进来：
　　“万，你不是说魔法流转能通过心脏控制吗？只要找到…”
　　他迅速被万掐着胳膊拉走了。

　　贺萧萧明白，后面的研究成果已经脱离了她可以知道的最小范围。
　　她放松了站着，看着贺温：
　　“你们也有很多秘密瞒着我。你看，我就完全不在意。”

　　“嗯。”
　　贺温对贺萧萧这话不置可否，他在想接下来的作战安排。
　　对反叛军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来的工作对他的依赖度不高。
　　何况只有七天…
　　或许他应该为了那个供体，再努力安分一段时间。

　　他这具身体，除了这颗脑袋，几乎没有来自母亲给予的他部分了。
　　他的骨骼来自魔法师，脏器来自那些和他配型相符的。
　　倒霉的约塔公民。
　　贺温站起身，对贺萧萧说：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