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不为神》闻岫

10、苦的 这次轮

　　这次轮到贺萧萧疑惑了。

　　贺温言简意赅道：
　　“后面队里有其他安排，你跟着不方便。”
　　萧萧抿着嘴讨价还价：“我能不能下午走？明天上午我想去附近逛逛。”
　　这是贺萧萧这一百年来第一次离开联合区。贺温也不想太过不近人情，思考了一下便点头同意。

　　西南大区岛广人稀，军事价值远大于生活品质，除开屿岛——贺萧萧实在不想再看那片墓碑一样的岩峰林，也就剩下指挥分部所在的岛上还算有些生活气息。
　　贺温把萧萧放在岛上唯一的商业海滩附近，约定好了来接她的时间后就回去了。
　　贺萧萧原本打算沿着海岸线走走，听着远处轮船汽笛悠扬地响起，又被咸蛋黄一样的朝阳暖洋洋地一照，腿忽然有些发软。
　　她就地坐在沙滩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西南岛屿同联合区的繁华完全不同。
　　这里海鸥的数量远比飞行器要多得多，地平线一览无余地延伸在视野的尽头，勾勒出一些小岛或者船的轮廓。
　　到了晚上，岛屿上的灯光很少，就连星星都比联合区的要亮上一些。
　　贺萧萧望着天，忽然理解了一些人类关于“度假”的感受。
　　她曾经觉得人类这种换个地方无聊的迁徙活动简直无聊透顶。
　　但是现在她自己也被吸在这片蘸饱了海水的沙滩上拔不出来。

　　贺温应该最需要度假了，贺萧萧想。
　　最好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放在海水里好好洗一洗，兴许就能透出些原本的颜色来。
　　贺萧萧仰面朝天躺下，想象着把贺温按在这片海水里，笑得蜷缩着侧过身子。

　　眼睛看饱了美景，肚子就开始抗议。贺萧萧为了觅食才艰难地爬起来，沙子上显示出一个姣好的轮廓。
　　小腿的部分迅速被海水淹没磨平，余下的也被她踩得凌乱。

　　贺萧萧低着头专心在沙子上走出类似蛇爬行的轨迹，突然一大片阴影兜头罩下来。她赶紧后退一步抬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色帽衫，戴着大兜帽和墨镜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前。
　　兜帽深处透出几缕浅金色的头发。
　　男人冲着贺萧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递给贺萧萧一个白色火漆信封。
　　上头用蓝黑色钢笔写着一个花体的名字，
　　Lucas。
　　贺萧萧毫不犹豫地拿走了信封。这人身高打扮太过抢眼——跟个傻子一样，肯定很容易被人记住。
　　眉毛从男人大大的墨镜上缘跳出来，他似乎很高兴。
　　随即两个人默契地分道扬镳。

　　再走几步就是海边餐厅，里面没什么新鲜东西。贺萧萧站在菜单前要了一份快餐，手里把信封折了两道，丢进了前台旁边混着酱汁的垃圾桶里。
　　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萧萧就着餐厅二楼阳台上半指厚的陈年鸟屎吃完了自己的午餐，还顺便给路过的鸟儿分了一半的薯条，以换取他们之间干净和平地共进午餐。
　　这颗星球上的人类友好地养着很多没什么用的生物，贺萧萧不太理解，但很尊重。

　　旅途的最后她蹲在海边一个黝黑的本地人摊位边买了一串贝壳手串，老年人类女性把手串戴到贺萧萧手上，并希望她下次再来这里玩。
　　贺萧萧友善地微笑致意。

　　她很清楚地知道，贺温的反应就代表人类联合政府的反应——他们看起来一定要把这位侵略者给揪出来。
　　贺萧萧也不认为那位叫Lucas的魔法师是带着亡灵千辛万苦来约塔度假的。
　　反叛军只是他的第一站。
　　那么第二站是西南大区的防御工事吗？
　　贺萧萧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不知道这片海滩能否在战乱里保住。
　　不过约塔上应该有许许多多片海滩，贺萧萧摸着手腕上的纪念品想，果然有机会还是要多出去走走。
　　她打算返程路上给贺温分享几篇度假有益身心健康的宣传文章。

　　遗憾的是贺温显然没有时间送贺萧萧回去，来接她的是另一位作战人员。
　　这人看见贺萧萧就开始挥手，索性萧萧迅速认出了西南军区的飞行器标识，否则她就要怀疑是不是Lucas见到她扔了信又派人找回来了。
　　“你好萧萧，我是枫。”
　　“哦！你好你好！你是开无人机的枫。”
　　枫听见贺萧萧这么说有些害羞，谦虚地说：“我还在跟着师傅学习。”
　　贺温打发了一个新人送她回去，看来是队里面已经忙疯了。

　　贺萧萧一路都歪在后排看风景，倒是枫一直从后视镜里看向自己。
　　萧萧第四次对着后视镜抱以微笑：
　　“后面有反叛军在追我们吗？”

　　枫仍旧没有收回目光，反而送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没有，我会注意回避沦陷区，请放心。”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贺萧萧的用意，略带歉意地笑道：
　　“抱歉，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贺统帅会亲自选拔新人进来。总之，欢迎入队。”

　　贺萧萧其实也怀疑过贺温是怎么介绍自己的，当时在队内频道里她好像也忘记自我介绍了。

　　“贺温说我是新人？”

　　枫笑笑道：“没有没有，队长和贺统帅都没说过，我瞎猜的…总不能是家属跟过来玩儿的吧？”

　　后视镜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上司八卦的渴望。
　　贺萧萧突然间起了逗弄的心思，她先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对着后视镜里歪头道：
　　“我之前可不姓贺。”

　　不管贺萧萧的本意是什么，事情都已经朝着略微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下去了。

　　枫：“啊…恭喜恭喜，那么这次算是蜜月旅行吗？”

　　“统帅也真是的，早知道我们在指挥分部给你们弄点惊喜好了…屿岛就很合适嘛。”

　　西南大区实在乏善可陈，来来回回就只个屿岛能拿得出手。
　　贺萧萧木着脸望向窗外，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枫的碎碎念。

　　“难怪统帅近几年总是下了班就往联合区跑，我们都还在担心他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贺萧萧微笑：“没有，他身体好着呢。”

　　“秋和我们说统帅肯定是谈恋爱了我们还不相信呢，有的时候猫科动物的第六感可真是灵啊。”

　　萧萧点头：“确实。”

　　“先前在西区战场听说您能看到魔法反应，冒昧问一下，贺统帅的魔法反应是什么样的呢？”

　　枫很开心看到贺萧萧终于对这个话题有了些反应。

　　她眼神从窗外大片云朵上移开，飘向不知现在何处的人，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贺温的味道。
　　也许是贺温身上的魔法反应太多，太强烈，太过复杂了。
　　贺萧萧一直以来感受到的贺温，是苦的。
　　丝毫没有任何其他让人难以忍受或是喜爱的味道。
　　是纯粹，单调到给不出形容的苦味。
　　贺萧萧仍旧看着窗外，只是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是苦的。”

　　驾驶室的人终于转回了目光，右手握紧了操纵杆，喉结动了几次才说：
　　“我们都觉得…这几年统帅心情好多了。谢谢您。”

　　这是贺萧萧第二次听到这句话，她依旧没说什么，继续看向窗外。
　　驾驶室的人就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直到了联合区复兴街区附近才对贺萧萧说：
　　“我们就快到了。”

　　贺萧萧看着自己的通讯器，上面有一条方经理发来的消息：
　　画已送到，请您放心。

　　“枫，方便送我去一个地方吗？”

　　“ok。”枫道：“你发到我通讯器上好了，我的id是ET98765Z。”

　　飞行器降落在临渊留给贺温的泊位上。
　　不知道是不是贺萧萧的错觉，临渊里的人真是少了许多。
　　她走到方经理说的包厢时发现，陆轻禧也在里面，看到她很惊讶的样子：
　　“方经理说你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贺萧萧没解释，她只盯着面前几乎有她身高那么高的画像。
　　为了方便鉴定，画框被平放在地上，鉴定专家戴着白手套，正在从画上挑取针尖大小的一点颜料。
　　方经理帮忙把乘了颜料的玻璃片小心翼翼地拿到旁边的样本箱里，然后走过来在贺萧萧耳边说：
　　“没什么问题，在做最后的光谱分析。”

　　贺萧萧皱眉道：“停下吧，别弄了。”
　　真不真的，她又不打算卖出去。

　　方经理点点头，礼貌地请专家停下手头的工作，又亲自带着人出去吃晚饭。

　　油画要避强光，整个包厢里的东西都撤掉了，空荡荡地摆着这幅画，四周放着几盏微弱的灯光，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些分析仪器和存样本的手提箱。
　　光线并没有覆盖到门口的位置，这个角度贺萧萧看不清楚。她走过去沿着画框周围踱步，时不时停下来弯着腰看画。

　　贺萧萧的发色与Lucas的不同，是更加浓烈的金，靠近发根的部分几乎接近橘色。
　　陆轻禧看着光丝丝缕缕地透过她金色的头发和睫毛照到那双眼睛里，原本毫无生机的灰色也似乎带了些光亮的金。
　　她犹豫着问：
　　“要挂起来么？”

　　贺萧萧听见声音敏锐地看了陆轻禧一眼，方才回过神来似的摇头：
　　“不用，罩起来放到地下室去吧，油彩见光会褪色的。汪松霖大师临终前的最后一幅画，褪色了就不值钱了。”

　　“哼。”
　　陆轻禧冷笑着重复她的话：
　　“褪色了就不值钱了。”
　　她看着阴影里面依旧白得像瓷一样的人，又问了一遍她问过很多很多次的问题：
　　“萧萧，你是半魔么？”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贺萧萧头也没抬地说：“不是。”

　　但陆轻禧这次又追问了一个新的问题：“那你是侵略者吗？”

　　贺萧萧看了这位好姐妹一眼。
　　临渊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陆轻禧在经营着，但并不妨碍这家俱乐部仍旧是她贺萧萧的心血。
　　她无数次和陆轻禧在这家俱乐部里吃饭，聊天，骂贺温。
　　就像今天这样。
　　亦如未来里的无数个年月。

　　贺萧萧把头发拢到耳后，轻声道：
　　“轻禧，我不会伤害你。”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陆轻禧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道：
　　“我只是怕寿命论会刀死我啊贺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