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Jus1

9、别碰钴蓝 她走进清宁

　　第二天早上，夜白站在清和给的地址前面。

　　那是一栋老小区，外墙贴的白色瓷砖有些发黄，边角有几处裂缝，爬了一小片浅绿色的青苔。单元门的把手是铁制的，下半截被磨得发亮，是无数双手摸过的痕迹。她站在楼下，往上看——三楼，窗口有一盆垂下来的绿萝，叶子已经快拖到下一层的窗檐了。窗帘是浅米色的，半拉着，看不清里面。

　　她站了一会儿。手心有一点汗。

　　她攥了一下校服下摆，又松开了。然后她走进去。

　　楼道里有一股气味——旧木头、油烟、还有一点点潮湿。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声音：一楼在炒菜、二楼有人在打电话、三楼很安静。她在三楼停下，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有轻微剥落，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都卷起来了。

　　她抬起手，准备敲门。然后她停了一下。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
　　一个声音。

　　“门没锁。”

　　声音不太大，像在忙着手上的事随口说的。夜白站在门口三秒，然后她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框里，还没有迈进去。她先看到的是一面墙——一面铺满了画的墙。大大小小，有的贴在墙上、有的用图钉钉着、有的只是靠着墙根搁在地上。色彩从她视线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从浅灰，到暖黄，到深蓝。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每一张画的是什么，眼睛就先被那种“满”震了一下。

　　颜料、旧纸、木头的混合气味——“被用过很久”的味道，她站在门框里，闻到颜料的气味。

　　“进来吧。门关上就行。”

　　声音从房间里面传出来。她从门框里迈进来，轻轻关上了门。她低头换鞋——门口的鞋垫上摆着一双板鞋，旧旧的，鞋带松着，鞋头上有一点干掉的颜料，深蓝偏绿。
　　她换好鞋，抬起头。

　　房间不算大。客厅和画室之间没有明显的隔断——一张大木桌在中间，上面摊着颜料罐、调色盘、几支笔、一本书、一个没洗的咖啡杯。桌子对面是一个旧沙发，灰色的，扶手上有猫抓痕，靠背上搭着一件旧毛衣。再过去是窗户，阳光从半拉开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一管颜料瓶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女生从窗台旁边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上面也有颜料——不像是故意的，就是蹭上去的。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另一只手上托着一块调色盘，盘子上有一块新调的颜色，暖黄偏金。

　　她看了夜白一眼,确认她到了。

　　“那边有热水。”她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洗手间在右手边。”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调色盘，补了一句：“画具你随便用。别动我的钴蓝就行——那管很贵。”

　　夜白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坐，手仍攥着书包带子。

　　“你坐沙发也行。”那个女生头也没抬。“坐地上也行。别坐颜料就行。”

　　夜白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比她想得要软，陷进去了一下。她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吃了？”那个女生问。

　　“……吃了。”

　　“吃了什么？”

　　夜白愣了一下。“……面包。”

　　“面包不算饭。”那个女生把调色盘放下，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只碗出来，放在夜白面前的桌上——粥。热腾腾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一双筷子、一把瓷勺。

　　“早上煮的。”她说。“你不吃的话一会儿凉了。”

　　夜白看着那碗粥。热气往上升，飘到她面前。她低下头，闻到了米的味道。

　　“……谢谢。”

　　那个女生回到窗台边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一支画笔，旧的，笔杆上有咬痕。转了转，又放下了。

　　夜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粥。拿起勺子的手有一点犹豫，勺子碰到碗边，发出轻响。她舀了一口，吹了一下，送进嘴里。温的。米已经煮得很烂了，不用嚼就化了。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

　　她吃第二口的时候，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一只猫从窗帘后面钻出来——橘色的，胖乎乎的，尾巴尖慢悠悠地摇。它站在窗台边上看了夜白一眼。

　　夜白停下了勺子，也看着它。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动作很轻，但落地的时候还是“咚”了一声。它走到夜白脚边。夜白没有动。她手里攥着勺子，不敢动。

　　猫绕着她的脚走了两圈。尾巴扫过她的脚踝。然后它蹲下来，坐在了她的鞋面上。

　　夜白低头看着它，猫抬头看着她。

　　“它叫老板。”窗台那边传来的声音，“它有时候会坐人鞋上。你不用理它。”

　　夜白看着那只蹲在她鞋面上的猫，它的眼睛眯着，像在晒太阳。她的脚不敢动，但她也没想动。猫的体温从她的脚背传上来，轻轻的、暖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粥。猫坐在她脚上，尾巴尖偶尔甩一下。

　　她坐在那个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的粥。桌上有一壶水，厨房里锅还没洗，窗台上有一管钴蓝被斜放着，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地板上，落在她脚边。猫在她鞋面上，呼吸很匀。

　　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

　　窗台那边传来画笔蘸水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很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