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28、穿过旷野的风 两只小

　　两只小豹猫彼此追打，在庄岚脚底下绕来绕去。

　　自从家里空置的房间逐渐恢复，阁楼被庄岚改造成了它们的卧室。
　　她从来不喂它们吃东西，而是把食物藏在各种犄角旮旯的角落，让它们自己去找。

　　如果找不到，有时候它们饿一夜，庄岚也无动于衷。

　　木板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两只小豹猫已经完全忘记了幼儿时期，是谁掌着它们喂奶拍嗝排便。
　　它们知道庄岚手里捏着生肉，她会把它们赶走，藏起食物，如果找不到，就要饿肚子。

　　于是两只小豹猫竟然蛰伏在门后的柜子上，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庄岚一打开门，其中一只便勇猛地往下跳，正砸在她头上。

　　庄岚惊呼一声，小豹猫手忙脚乱地攻击她，眼下的皮肤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掠过，然后，流血的触感。

　　被抓破了。

　　庄岚下意识低头，小豹猫趁机掳走了她手上捏着的生肉。
　　它们俩早已经生出狩猎的智慧，路线不知道排演过多少次，瞬间就消失在了房间里。

　　庄岚的左眼一时间睁不开，右眼视线所及的范围里看不见它们了。

　　估计躲在哪个角落里大快朵颐吧。

　　庄岚立刻把门关上。

　　“怎么搞的。”兰殊正在上楼，嗅到血腥味立刻冲了上来。

　　庄岚一只眼睛还在流血，顺着脖颈而下，染红了白衬衣的领子。
　　笑着说：“它们终于有狩猎的技能了。”

　　大多数的动物救助者，必须要爱动物，却又不能太爱动物。

　　不能妄想和它们建立友情，更不能企图让它们喜欢上人类。

　　从小养到大，悉心照顾长大的孩子，却刻意不去建立联系，导致它们为了口吃的差点抓瞎自己，换别人大概是怎么也想不通的。

　　庄岚却很高兴。

　　她眼下贴了创可贴，兰殊合上医药箱，面色不悦。

　　“太胡来了，偏移一寸就抓到眼球了。”

　　窗外天色很好，大片大片的草甸绿了。
　　庄岚没听进去兰殊絮絮叨叨的关心，她看入迷了，心中也明白。

　　要到说再见的时候了啊。

　　庄岚现在的工作，就是配合节目组进行一周三次的直播科普，一次至少一个小时。

　　这样带来的好处是，她挣到了乌曲涅安装的那些摄像头一年的流量费用。
　　以及，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乌曲涅研究所这些年来所有职员的手稿。

　　直播开始的时候，庄岚面前会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投屏她的一举一动，好像一面镜子，她抬起左手，屏幕上的她就懵懂地举起右手。

　　割裂。

　　庄岚并不习惯对着手机滔滔不绝，她做梦都想回到自己那个安静无聊的工位上窝着。
　　可惜其他同事不管是直播效果还是热度都远不如她，爱莫能助。

　　这次讲解的动物是豹猫，比庄岚先前遇到的那只运气稍好，没有被捕兽夹活活夹死。
　　它是被盗猎者牵着训练好的犬只围猎到树上，正好被摄像头捕捉到，触发了报警信号，森林巡卫队直接出动救下了它。

　　它野性难驯，呆在笼子里，今晚就会放归。
　　那双美丽的，圆圆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部世界的一切。

　　庄岚朝它微笑，在带上麦克风前，压低了声音：“没事的。”

　　从她口中说出的保证总是笃定温柔，叫这些小动物莫名放松。

　　“豹猫一般昼伏夜出，主要栖息在森林，方便它们在遇到天敌时上树躲藏。”

　　庄岚隔着笼子，描绘豹猫的爪子。
　　“它们的生存能力非常强，通水性，而且可以攀岩，甚至有反侦察意识，会通过掩埋粪来隐藏踪迹，达到自保的目的。
　　这点和家猫是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小猫不需要教就会刨猫砂。”

　　“由于豹猫比较独来独往，它们的活动氛围是不会重叠的，所以，保证栖息地有足够量的树木覆盖很重要。”

　　庄岚讲这些的时候，脑袋里不断闪现那两个小家伙，和生它们的那个晚上。

　　它们的母亲已经消融于大地，而日日夜夜将它们养大，看着它们长出健康骨骼的，是庄岚。

　　放归之后，它们会过上怎样的一生？

　　两只从小一起长大的豹猫，会像其他豹猫一样离开彼此，去寻找新的家庭吗。

　　喝过营养奶粉，吃着新鲜鸡肉的豹猫，会比野外吃浆果的豹猫活得更久，更健康吗。

　　她照顾它们，照顾得算好吗。

　　直播结束后，庄岚摘掉麦克风，还给工作人员。

　　那只救助回来的豹猫，也被送上了放归的车。

　　庄岚回到家，已经是夜里。
　　兰殊变成狼的形态，趴在门口。

　　“今天怎么……”庄岚只说今天晚上要放归那两只豹猫，没想到兰殊会直接变成这个形态。

　　“我跟你们一起去。”兰殊赶在庄岚脚边，她一打开门，兰殊就自己钻了进去。

　　他的鼻子在地上随便嗅了嗅，就在柜子后面龇牙把两只豹猫吓了出来。

　　山神一脉的狼好像对其他动物有天然的威压，稍微一低吼，两只小豹猫霎时间连哈气都不敢，浑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庄岚用黑布罩住笼子，她专门挑选了临近水源的森林，再不济还能捕鱼吃。

　　放归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煽情。
　　越好的放归，结束的越短暂。

　　庄岚一打开笼子，两只受惊吓的豹猫就迅速窜了出去，森林太大，林叶太多，就是它们天然隐蔽自己的圣地。

　　在打开笼子的那一瞬起，她再也没看见它们俩了。

　　庄岚难免会有一种，我的猫跑了，我好担心的错觉。
　　刚才她还能说服自己，你保住了它们的野性。
　　现在，那种惊慌，难过，遗憾全爬了上来。

　　啊……到底还是自己养在家里过的，舍不得。

　　兰殊看得出她很失落，狼头蹭了蹭庄岚的腿。

　　低头。
　　“怎么了？”

　　狼绕到她身前，做出邀请的姿势。

　　这是要她……趴上去？
　　庄岚不明白。

　　我们，一起，兜风。

　　多亏了命定之人的连结，她听得懂兰殊狼在说什么。

　　庄岚骑过马，骑过驴，骑狼……还是第一次，感觉像动画片里才会有的画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所谓山神血脉的加持，兰殊这几头狼个子都比普通的狼大一圈不止，直起身子比庄岚都高。

　　她刚趴上去还怕压坏兰殊，但后来发现——完全不会！简直就像龙猫里那样，她甚至伸开双臂，用力圈住兰殊都不够。

　　好幸福啊，能躺在一个比你还大的毛茸茸动物身上。

　　庄岚埋头用力猛吸一口，狼身上的毛有一点刺刺的，总体还算舒服，最奇特的是，身上还保有人形态洗澡时留下的沐浴露香。

　　抓稳了？
　　庄岚摸到狼胸腔低沉的共鸣。

　　“嗯嗯。”
　　庄岚哇一声就被忽然提速的狼给拽出去了。

　　乌曲涅有平原，有雪山，有瀑布，有洼地，它容纳万事万物流经自己，尤其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的子女。

　　耳畔略过乌曲涅温柔的风，庄岚一开始不敢睁眼，只能感觉到发丝狂乱地朝后飞舞。
　　当她鼓起勇气，微微睁开眼睛，霎时愣住。

　　蓝紫色辽阔的夜空，繁星满天，脚下是脆绿的平原春草，嫩叶窸窸窣窣滑过她的脚踝，痒丝丝的，几乎能闻到雨露的味道。
　　上天像一个球形的穹顶笼罩着她，某个瞬间，庄岚不再感觉颠簸，而是觉得自己低下头埋入尘埃大地，和乌曲涅融为一体。

　　夜风吹拂，庄岚抱着膝盖，靠在趴着的狼肚子上。
　　远处一点微光，是家的方向。

　　兰殊在她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犬类叹气和人类不同，它们多是感觉到舒适，放松。

　　“你太辛苦了。”兰殊抱怨。
　　“这个世界上比我辛苦的大有人在，越委屈，就越累。”
　　“人也是动物，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那种程度。”兰殊有时候还是觉得人类蠢蠢的，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这样的日子还不够吗。
　　该聪明的地方不聪明，不该动歪脑筋的地方个个都顶聪明。

　　理解不了，她要对着那小铁块滔滔不绝好几个小时，讲得口干舌燥，下来以后人都蔫巴了，这工作是谁发明的？
　　把人变蔫巴的工作有什么意义。

　　庄岚无言以对。

　　“兰殊你看着星星的时候，不会觉得很感动吗。”庄岚一直仰着脖子，仰到脖酸。
　　“从未有过，星星就是星星。”兰殊两只前爪交叠着搁在下巴：“但你说完，我觉得还不赖。”

　　庄岚呵呵笑：“我喜欢乌曲涅的星星，城里就看不到那么多星星，为了弥补，城里有很多灯光秀。”
　　“什么是灯光秀？”
　　“就是假星星，特别闪，可以直接穿过云层。”庄岚随口回答。
　　“我能去看吗？”
　　“有机会带你去。”

　　庄岚忽然长叹一口气：“等我完成了我这辈子的使命，做一头狼，做一只鸟就好了。”
　　人的叹气，和动物不同，多是隐藏了忧伤和感慨。
　　“也许我上辈子就是头狼，只不过吃腻了生肉想吃烤肉，结果就变成人了。”

　　兰殊听了：“那可真糟了。”

　　“睡吧。”兰殊忽然放松身体：“躺在我身上睡，等到日出的时候我叫你。”

　　“在这里睡？”

　　“我身上很暖和。”兰殊的金眼睛闪过一瞬调皮，这时候的大狼和贪玩狗狗没什么区别。
　　“不会让你感冒的。”

　　“我们一起看过日出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