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布露水

27、流量 庄岚的

　　庄岚的邮件箱被各路邀约灌爆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个本以为没有下文的节目播出了。

　　她搜了一下，节目组取了个挺小清新的名字《远方来信》。
　　庄岚打开视频网站，它很容易找，就在头版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专属的专区。

　　节目开头，是每一站的本地嘉宾寄出邀请信件并配音，作为画面的背景音介绍，然后就是自然风光的展示，一片安静祥和。

　　这其中第一集就是庄岚温柔，平静的声音。

　　稿子是她自己写的，她介绍乌曲涅是如何美丽，这里的人民如何朴实勇敢，这里的生态，这里的历史，这里的文化。

　　句句真心。
　　弹幕也都是：
　　【好喜欢这个女生的声音。】

　　【好温柔 莫名听得想哭。】

　　【要不是这个节目，我都不知道还有乌曲涅这个地方。】

　　然而很快，到了人物后采，自我介绍环节，弹幕就被刷爆了，密密麻麻的【名场面打卡】。

　　率先出场的是吕权风，他的画面里充斥着【为老不尊】【十二环哥】【脸怎么发酵了】的弹幕，庄岚吓了一跳。

　　后面崔怡的画面，更是【玉玉姐】【大宫女驾到】【心机最深的一个】，最后到青嘉炜的画面，弹幕已经多到完全覆盖她的脸，连人都看不见了。

　　【公主病】
　　【最贱的一个人】
　　【她和她爸应该去吊路灯】
　　【看见她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就烦】

　　这次词汇完全超出庄岚的预料，她下意识直接退出了画面。
　　她以为这种节目很peace的。
　　为什么观众攻击性那么强。

　　庄岚还不知道，她的钝感力救了她一命。

　　《远方来信》自播出起，就一炮而红，成了当下所有人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
　　不是因为它展现了什么人文关怀，而是它将观众认为的，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展露了出来。

　　他们甚至给这一季包括后来的两个新嘉宾取了个当代七宗罪代表的绰号。

　　尤其是故事的开头，被中途取消的乌曲涅篇。简直是人性漏洞集大成者。

　　那几天当然算不上多美好，但庄岚看了剪辑过后的成片，才发现，原来拥有“上帝视角”再来看这一切，感觉会如此不同。

　　就譬如搬行李这个节点，已经被无数网友逐帧拉片对比，哪些人在混水摸鱼，哪些人在偷懒。
　　光光这十分钟不到的片段，就已经坐实了吕权风就帮忙搬了一个箱子，还到处吆喝自己帮忙搬了行李，立老大哥人设。

　　up主更是背着手在旁边看庄岚帮他拎箱子，像封建社会的老太爷一样，明明是他自己的事，都没有上前帮把手。

　　更别提青嘉炜了，节目组完全没有一丝帮她掩盖的意思，把她当甩手掌柜，未经允许直接擅闯别人家房间的画面全部放了出来。

　　在节目里，只有庄岚出现的时候，弹幕会比较充满善意。
　　【妈咪好温柔】
　　【谁不想要这样的姐姐】
　　【感觉这个研究员比那两个女嘉宾漂亮多了】

　　庄岚一点也不高兴。

　　上一秒夸她温柔漂亮的人，下一秒就污言秽语地诅咒别人去死。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庄岚手发抖，感觉很不安，这些尖锐的攻击没有指向她，她尚且应激恐惧。
　　别提真正被这些舆论裹挟的人了。

　　庄岚记得自己加了其中几个嘉宾的联系方式，想了想编辑了短信。

　　【节目里有夸大你们反应的桥段，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作证现场情况不完全是那样的。希望你们一切都好。】

　　最先回复的是吕权风，他刚从直播间下播，首次达到了在线人数十万＋，在去庆功宴的路上，看见信息笑了好久。

　　【妹子，没事！黑红也是红，你不了解，有讨论才算有效播出。】

　　有效播出。
　　庄岚对这四个字很陌生。

　　莹白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一打开社交媒体，铺天盖地，全都是兰殊的脸。
　　头版头条下面的评论区里，上万用户留言：
　　【呜呜呜，这谁不馋QAQ】
　　【帅，纯爷们长相！】
　　【抵制青嘉炜，理解青嘉炜，成为青嘉炜。】

　　天啊……
　　庄岚这才意识到，这个节目真的爆了，在她的世界观里，这个爆，大概和某个地方发生了核爆的爆是一样的。

　　她的眼前一个人可以上一个视频是好人，下一个视频就变成贱人。

　　庄岚点开邮件，那些因这档节目而来的邀约，采访她通通删掉了。

　　只留了所长那篇。

　　【小庄，有科普节目来我们研究所直播，点名想要你来呢，来帮帮忙吧。】

　　作为最近被互联网评为真善美化身，热度爆表的庄岚，应要求必须出镜。

　　再看到黑洞洞的摄像头，庄岚再次回到了第一次被拍摄时不自然的状态。

　　研究所最近救助的黑颈鹤在画面里走来走去，它很怡然自得，因为庄岚听得懂它说话。

　　“要干嘛？要干嘛！别碰老子！”

　　它一屁股甩开工作人员的手。

　　庄岚支支吾吾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持人看她尴尬，主动问：“能跟我们聊聊它的情况吗？”

　　“嗯——这种动物叫黑颈鹤，在我们这里，它是被视为吉祥如意的象征。这种鸟类是一夫一妻制，结伴生活的。”
　　庄岚一开口，刚才还非常不屑的黑颈鹤竟然自己走到镜头前面，它通身羽毛灰白，额顶一抹飞红，张开翅膀，跳来跳去。

　　“继续说啊，老子的舞姿如何呢！”
　　它引吭高歌，声音穿透力极强。

　　看起来很美的生物，说话意外地粗俗啊。

　　庄岚立刻介绍道：“这个就是黑颈鹤求偶时的表现。”

　　“咦，这里不是只有它一只鸟吗……”

　　“啊……对，看来它想要给大家表演一段。”

　　“谁说的！”黑颈鹤哇哇大叫，冲着庄岚就来了：“你这女人，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跳给妻子的舞怎么会随随便便就——”

　　“抱歉，抱歉。”庄岚被鸟追得躲闪不及，其他研究员赶快把它眼睛蒙上，带离摄像头。

　　“像它是为什么会进入救助站呢？”主持人忍笑，继续往下问。

　　终于问到了庄岚想说的地方。

　　“黑颈鹤因为数量稀少，所以我们也还在投入设备观测它们的生存环境，日后才能进行详尽的分析。目前可知的主要原因，其实是环境污染。”
　　庄岚把研究所接通的，前段时间安装上的监控调出来。

　　“你们看，像这片水域以前是黑颈鹤聚集的地方，但因为湿地被开垦排水，它们就不会选择在这里筑巢繁育。”

　　“在摄像头没有普及之前，黑颈鹤主要被救助的原因还有误踩陷阱。这个是目前致死率最高的原因。因为大型鸟类的骨骼缺血坏死以后，即使手术成功，也是很难在后续的治疗中存活下来的。”

　　主持人连连点头：“那像我们普通人，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应该怎么做？”

　　庄岚愣住了，下意识道：“什么都不要做，打电话给专业的救助站。”

　　“诶，什么都不要做？”主持人以为她会输出一些干货，没想到是这么冷冰冰的答案。

　　“对，什么都不要做，把救助工作交给专业人员。不要贸然靠近，不要随便触碰野生动物，更不要在它们精神状态尚可的时候进行喂食动作，让它们建立起对人类的信任。”庄岚讲前面那一大串话时，语气温柔，甚至幸福。

　　可在谈及人类如何与野生动物相处时，一种冷酷的理智出现了。

　　“就像黑颈鹤是大型鸟类，它们的骨骼是中空的，有些人可能出于好玩，可能出于好心，在它们受困的时候直接架住它们的翅膀拖行鸟类，它们在受到惊吓的情况下会剧烈挣扎，不但会抓伤人，还会导致自己骨折。鸟类骨折后果非常严重。”

　　庄岚谈到专业领域，就忍不住滔滔不绝打开了话匣子。

　　直播才刚刚结束，庄岚很快就被大数据推送到，自己被黑颈鹤追着到处跑的切片，都破几十万浏览量了。

　　庄岚赶快点了个不感兴趣。

　　虽然评论区玩梗的人巨多，但也有人说：
　　【涨知识了，所以哪里能偶遇黑颈鹤？】

　　底下还有人笑怼：【姐都白讲了是吧，偶遇也得离得远远的。】

　　乌曲涅研究所的公众号，常年只有几十个订阅，阅读量都是员工自己看的，从来不超过个位数。

　　因为节目的曝光，和直播的效果叠加，公众号的关注量已经快要到一万了。

　　她辛辛苦苦写了数年的期刊投稿，可能都比不上这几十分钟的曝光。

　　但。

　　庄岚取消了刚才摁下的我不喜欢，不但点了赞，还收藏了视频。

　　她没空陷入自怜自艾的情绪。

　　互联网就像一个庞大的蜘蛛网，如果爬上这个网，有可能被恐怖的蜘蛛直接吃掉，毫无还手之力。

　　也有可能……尝到前所未有的甜头。

　　庄岚很快下了决心。

　　只要有用，只要真的对环境改善有帮助，要她像小丑一样的视频满天飞也没关系。

　　节目组收好器材，准备驱车回酒店时，庄岚从研究所里追出来。

　　“请等一下……”庄岚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主持人友善地微笑：“庄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直播，明天还能再来一次吗？”庄岚像是下定决心，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