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分离与重聚 三十三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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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说话一向平缓温和，带着艾因茨喜欢的那种娓娓道来的淡淡语调。从他出生起，这语调就是他的安全感，他总是期待它。
他频频看向格雷戈里身后的壁钟。梅林掰回他的头，迫使他的视线看向自己，“佩恩大人，探视时间还有多久？”
“5分钟。”
“艾奈斯记住这个数字：三十三步。从这里到门口三十三步。你每走出去一步，就离我再近一天。”
艾因茨眼前又模糊了。身后的卡莎合上了笔记本，格雷戈里在调侃尤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勤勤恳恳地工作，却没得到主人半分怜悯。时间这样快吗？他还有很多想说的没说，想说的不敢说，为什么脑海里只有四十八分、三十二分、二十一分、十四分？哦，原来他在一分一秒地倒计时，企图把这段激动又折磨的时光拉长。
梅林把他抱到地上。他执着地拉着梅林的手，又恶狠狠地看着格雷戈里。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老头，为什么要逼着他和梅林分开？艾因茨干脆耍起无赖，正要往地上坐。梅林却未卜先知般钳住他的双肩，蹲下身说：
“既然艾奈斯希望哥哥早日出去，哥哥也希望艾奈斯在外面玩得开心。”
艾因茨抹掉眼泪，气鼓鼓地看向梅林，倔强地撅着嘴，无声地质问他为何抛弃自己。可他嘴角的弧线却有些绷不住，即使梅林‘抛弃’了他，他依旧不想离开梅林身边。
停下的不止是钟摆，还有其他人眼角或多或少探寻的余光。艾因茨稚嫩的脸颊上飞出一抹绯红。
他抓住梅林一只手狠狠咬下去，飞快地跑出门外。都怪梅林！
“你对他还真是与众不同……”这是艾因茨跑出去后听见的最后半句话。
他朝着升降台闷头直冲。暗影里突然冒出一个人，艾因茨的额头撞上一个硬挺又富有弹性的东西。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尾椎骨升起一股剧痛，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
对面的人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来回打转。直到格雷戈里一行人从暗处走出，艾因茨才被尤金抱了起来。
“马洛，你做了什么？”格雷戈里声音威严。
“审讯官，我没——”
疼痛稍缓，艾因茨看清被自己撞到的人正摆着双手，不知所措，便糯糯道：“和这个大哥哥没关系，是我跑的太快。”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马洛迅速说起他出现的原由：“审判官大人吩咐我通知下去，十分钟后召开临时会议，今晨市面上出现一种奇怪的图纸……”
“好了，我知道了。”格雷戈里打断马洛。
众人一言不发返回高塔一层，接回莫斯后，他们被请出了高塔。
埃德蒙脸上丝毫未露出被怠慢的不豫。他正值中年，长相平平无奇，放在北境可以说是默默无闻，属于丢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的长相，但在奥术尼亚就带上些异域风情，更为高眉深目。他眼睫偏长，眼神沉静，很少有大幅度表情。艾因茨只记得在千风夹道的重重私人帷幕下，埃德蒙的话也不多。因此出门后，艾因茨就看着这位四人中的年长者。
“作为赫默提家的小阁下，私自出逃是要接受惩罚的。虽然阁下年幼，但惩罚不可避免。小阁下就随我来家族使馆学学规矩吧。尤金阁下不如回学院，为梅林阁下的朋友捎个口信，免得叫人担忧。至于这位莫斯小朋友，就与我和小阁下一同。”
埃德蒙三言两语安排完所有人的去处。尤金先点点头，恢复了在银月庄园沉默寡言的模样。
符文车悬停。艾因茨、莫斯与埃德蒙乘车的时间几乎是转瞬。他们下车后，车又载着孤独的尤金向西行驶。
艾因茨站在灰白石砖铺就的石板路上，辨出此处还在北区。他们正对着一栋浅灰色大楼，正门上方是熟悉的银月纹章。门边站着身穿黑色铠甲的守卫。
埃德蒙领他们穿过厚重的橡木门。艾因茨与莫斯挨在一起，他本想左右张望，可埃德蒙高塔外的那番话如某种隐形桎梏，让他难以随心所欲。他只用余光打量：室内没有想象中阔大，墙面挂着深色织锦挂毯，正中织有家族纹章；一张厚重棕咖色原木长桌横在厅中，桌面摊着羊皮契约、捆好的文书，边角搁着一块泛着微光的晶石。两侧桌椅款式简洁，没有鎏金装饰。厅内人不多，几名职员低声核对卷宗，角落站着值守的人。艾因茨有一种回到银月庄园的错觉，而自己也成了站在墙边低头的人。
他们走进二楼的一间房内，两张式样朴素的高背沙发和木椅相对摆放，中间是小巧的矮几，上面摆着各式果浆与甜品。艾因茨的肚子适时地发出鸣叫。埃德蒙神色稍显柔和道：“去吃吧。”
艾因茨瞬间抛却若有似无的约束，牵起莫斯跑到矮几边。他直接坐在地毯上，手中的勺子向柠檬柚子蛋糕挖去。丝滑清甜的奶油与酸苦回甘的果香刺激着味蕾，安抚了肠胃。艾因茨眯着眼睛，摇头晃脑，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毯子上左右清扫。
他一边吃，一边往莫斯的盘中夹放，可莫斯吃东西的速度却追不上艾因茨的动作。
“艾奈斯，我在休息室吃过啦。”
莫斯叫停了艾因茨的热情。艾因茨转头，朝埃德蒙举起盛着果仁的盘子，正看到埃德蒙看着他的长发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埃德蒙摇摇头，在较远的木椅上坐下，“小阁下，梅林少爷嘱咐过您不必拘束，但为您，也为赫默提，我认为有些事您应当了解。当然，无论是疑问还是其他想法，您都可以畅所欲言。”
艾因茨舌根抵着上颚，珍惜着最后一丝甜味。
他放下托盘，精致的黄绿仿古玻璃器皿让他想起了薇拉为娃娃备置的衣橱，里面衣物繁复考究，流光溢彩；托盘里的各种干果又使他想起了果浆坊的柜台，口味数不胜数，包装更是别出心裁。可他爱陶罐和果汁。他只要随意拿起一罐，就可以去山坡晒太阳了。
“您，”
“小阁下直接称呼我为埃德蒙就好。”
“埃德蒙……叔叔，您让尤金哥哥去学院？”
“梅林少爷被联盟带走。他的契约兽也在挑战赛当日受到力量冲击，精神受创，被家族送往安全处静养。这些事确实会产生一些影响，但学院再大也只位于奥术尼亚的一座山坡，围墙会把那些议论圈在学院里。至于校内，订阅《学院日报》的乔伊阁下晚些或许会与您来讲。据说最近的头条已经从挑战赛队伍战力分析和E级异兽真实实力，转到了学院导师三角恋与失踪阴谋论。下期预告是皇室秘密婚约。”
埃德蒙每抛出一句，艾因茨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埃德蒙神色古井无波，“最近这篇头条文采斐然，就连我这个远离校园的人，也对此颇为期待。”
好像并没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发生。艾因茨眨了下眼，缓解瞳孔深处的酸涩。
“埃德蒙叔叔，我是，我应该，我，哎。”
“小阁下为何叹气，您是赫默提家最小的孩子，这是梅林与尤金阁下亲自承认的。梅林少爷赴奥术尼亚入学，小阁下不过是思念心切。”
艾因茨戳了戳盘中的杏仁，椭圆的小东西从盘子这头滑到那头。有些疑问，他只能问梅林。
“您这一月的起居全权由我负责，不必忧心。若此外您还忧虑重重，不妨想想梅林少爷的话。”
艾因茨碾碎一颗杏仁儿，抬头问道：“‘晚祷之后’是什么地方？”
“那是家古老悠久、名声远扬的香氛店。苦橙酊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产品。每月第一个风日那里会举办品香会，也就是明天，小阁下感兴趣的话我来安排。”
艾因茨点点头。
埃德蒙见两人都放下手中的刀叉，看了眼怀表，起身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家庭教师应该已在楼下等候。”
“啊？”艾因茨脖子一歪，高塔外的话原来不只是说给塔里人听的。
“那我先……”莫斯正要起身道别。
“小朋友不用急。您是小阁下在奥术尼亚唯一的同龄朋友，也是银月家族信赖的合作伙伴，我诚心邀请您作为小阁下的伴读。我们也会知会您的姐姐，相信她不会拒绝让您获得优质教育的机会。”
艾因茨嘴角藏不住喜悦地看向莫斯，莫斯似乎心有不宁，眼神左右游疑。
敲门声几度让莫斯欲言又止。矮几上的食物被撤去。一位身裹褶皱白纱、气质不凡、身材丰腴的女士走进门内。
“埃德蒙先生。”莫斯叫住准备离开的埃德蒙：“感谢，您的信赖，但我恐怕不行，至少今天不行。”
艾因茨追着莫斯的眼神看去，鼻腔里哼出失落的长颤音。莫斯将头转向另一边。
艾因茨抠了抠手指，“莫斯你去忙，你忙完就来这儿找我！方才埃德蒙叔叔说了，晚点乔伊哥哥会来看我的！”
莫斯转过身拉过艾因茨一缕黑发，语气坚定：“我很快就回来。”
埃德蒙并未说什么，带着莫斯离开了房间，室内只剩艾因茨与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士。
“布丽塔·斯特朗。”布丽塔将额角的金发挽到耳后。她语速慢，动作也慢。艾因茨觉得自己应该礼貌起身。
“小阁下，不必紧张。”
布丽塔脚步轻挪，衣摆跟着她的动作浮动，却未将她的身形泄露半分。这是位优雅的女士。布丽塔竟也坐到了地毯上与他面对面。一本红色硬壳书递了过来。艾因茨接过书本，这才认真打量她的脸庞：白面圆脸，额头饱满，鼻梁高耸，一时竟让他猜不出她来自哪里。
布丽塔轻轻抚摸了一下艾因茨的小脸。温暖的，柔软的。这是什么感觉呢？和梅林抱着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既然我们在奥术尼亚，就先了解奥术尼亚的历史吧。”
期待。都很期待。
可直到艾因茨陷进驿馆层层填着蓬松云绒的床褥中，都没想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侧身塌着腰，看见床头上摆着一盏矮座黄铜灯，烛火在里面揉成一团柔和的暖橘光。他觉得缺点什么，有点想布丽塔温厚的声音了。明明没有分别多久，但他想让她在他耳边讲述那些游历世界的冒险故事。
艾因茨光着脚，脚下一片湿滑。周围昏沉沉的，他好像置身于一处宽广又逼仄的空间，只能看清脚下周围一圈：密密麻麻，软趴趴的黏腻青苔上浮着一层水光。艾因茨蜷着脚趾，左脚搭在右脚腕上，极力避免接触周围。
左脚不听使唤啦！它叛逆地离开安全区，大脚趾传来的触感告诉艾因茨，等脚掌落地就要摔倒啦！几乎是同时，艾因茨绝望地向后仰去，完啦！脑浆要摔出来啦！
艾因茨猛地支起上半身，一只半透明章鱼正在他左脚尖盘游。
丸子？！
艾因茨不可置信地看向床尾。一件笔挺的暗红色外衫。他目光顺着衣物向上，停在对方领口，积攒的勇气瞬间溃不成军。被子蒙住了头，脚上的触感还在。
身侧一阵凹陷，阿焱跑了上来，四只爪子踩得床褥窸窣作响；紧接着乔伊的脚步声也到了床边。乔伊将他连人带被一起提了起来，让他坐好，又拉来窗边的木椅，等待艾因茨自己掀开被子。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分离与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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