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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隔墙皆算计 日头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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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暑气顺着青石板缝隙漫上来,烘得整条长街暖意沉沉。
落尘栈大堂静得诡异。
三名玄衣人吃完干粮,便分坐三方,看似休憩,实则牢牢封住客栈出入口。他们不闲聊、不观景,目光始终警惕扫过门外街巷,每一丝动静都不肯放过,紧绷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菀端坐在柜台后,指尖轻轻搭在木质桌沿,看似翻对账册,心神却分毫未松。
她刻意垂着眼,掩去所有思绪。
方才零星听见的只言片语,在心底反复拼凑。旧案、潜逃、踪迹难寻,字字句句都指向一桩陈年秘事,而所有线索的终点,都隐隐指向街对面那个貌若谪仙、性情莫测的谢琤。
她终于懂了他昨日那句提醒的深意。
不是善意警示,是提前铺垫。
他早知道有人会追来,早知道这条街会沦为是非场,却依旧坦然在此落脚,甚至主动与她攀邻里情分。目的再直白不过——一旦追查之人发难,她这间人来人往、无依无靠的小客栈,便是他最好的屏障,最稳妥的挡箭牌。
市井小民,最适合掩藏滔天风波。
沈菀心底一片清明,却没有半分恼怒,只剩彻骨的冷静。
行走世间,人人皆为利己,这本无可厚非。可她所求唯有安稳,绝不愿平白无故沦为旁人棋局里的棋子。
临近午时,街上行人多了些许,往来皆是赶集归来的百姓。喧闹人声透过敞开的木门飘进来,稍稍冲淡了客栈里凝滞的肃杀。
僵持良久,为首的玄衣男子终于起身,迈步走到柜台前。
他目光沉沉落在沈菀脸上,审视意味极浓:“老板娘,在此地开店许久了?”
“七年。”沈菀抬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起伏,“守着小店糊口,常年在此。”
“近几日,街巷可有陌生年轻男子落脚?容貌出众,身形挺拔,看着不似市井俗人。”男子沉声追问,字字都精准扣着谢琤的特征。
来了。
沈菀心底了然,面上神色未变。
这一刻便是抉择。
如实告知,她便是借他人之手,摆脱隐患,往后依旧能守着客栈安稳度日。可她不清楚双方渊源,不知正邪对错,贸然站队,等同于亲自踏入未知纷争,后患无穷。
若是隐瞒,便是公然包庇追查之人,一旦败露,祸及自身与客栈。
进退皆是险局。
短短一瞬,沈菀心底已然权衡完毕。
她从不是圣母,亦不愚善,佛系躺平的本质,是极致的自保。不沾因果,不掺纷争,两不相帮,才是长久安身之道。
她轻轻摇头,语气坦荡自然:“城郊老街往来皆是行客,每日人来人往,我记不清样貌。这条街铺面空旷,常有新租客迁入迁出,我只顾打理自家小店,极少关注邻里琐事。”
这话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她承认有新人落脚,却模糊所有细节,以店家本分、无心闲事为由,完美避开所有追问,不得罪眼前追查之人,也不彻底与谢琤结怨。
玄衣男子眸光微沉,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市井妇人,格局局限,只顾营生,不懂留心旁人底细,本就是最寻常的常态。
他深深看了沈菀片刻,似想从她寻常平淡的眉眼间捕捉一丝破绽。可入目所见,唯有安稳平和、淡然无波,没有心虚躲闪,没有刻意掩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既如此,罢了。”
说罢,他转身挥手,示意另外两人起身:“去对面看看。”
沈菀垂在桌下的指尖微松。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三人踏出客栈,步履沉稳,直直穿过青石板路,走向对面装潢雅致、酒香四溢的听风酒肆。
阳光落在酒肆雕花屋檐上,明亮耀眼。沈菀静坐廊下,目光平静望着对面动静,心底一片澄澈。
她仁至义尽,未曾害人,亦未曾涉局。往后风波如何,皆与她无关。
酒肆门口的伙计见三人气势凛冽,连忙上前迎客。不等伙计开口,三人已然径直踏入大堂。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沈菀看不清大堂内的对话,却能清晰看见窗边的身影。
谢琤始终端坐原处,手持书卷,姿态从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慌乱。面对三名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他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温和疏离,完美贴合一个闲散经商的年轻东家模样。
全程无半分破绽。
沈菀静静看着,心底寒意渐生。
这份极致的冷静与伪装,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能拥有。历经追杀追查,依旧稳如泰山,心性城府,远超常人想象。
不多时,三名玄衣人从酒肆走出。
神色较之来时,多了几分凝重与困惑。
他们在店内短暂盘问,终究一无所获。谢琤谈吐得体、身份说辞天衣无缝,店内伙计皆可作证,他落脚此地只为经商,无任何异常行径、无半点可疑痕迹。
查无可查。
为首男子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听风酒肆的牌匾,又转头扫视落尘栈一眼,眸中疑虑未消,却无计可施。
最终,三人翻身上马,没有多做停留,马蹄声再度响起,朝着城外山道疾驰而去,凌厉肃杀的气息,彻底褪去。
长街终于恢复往日的喧闹平和。
可沈菀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表层的安稳是假的,底下汹涌的暗流,早已将整条街巷彻底裹挟。
片刻后,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对面酒肆缓步走出。
谢琤立在台阶之上,隔着青石长街,目光精准无误落在沈菀身上。
正午阳光落在他精致绝伦的侧颜,冲淡了平日的冷冽,添了几分温润烟火,可那双眼底深处的深沉算计,却分毫未减。
他看得长久,看得透彻。
方才沈菀的抉择,他尽收眼底。
她没有出卖他,却也没有半分偏帮。冷眼旁观,权衡利弊,守着自己的方寸安稳,清醒得近乎薄情。
谢琤心底第一次生出异样的感觉。
市井之人,或贪利、或畏权、或慕色,皆是可控可利用。唯独沈菀,无欲无求、不恋情爱、不逐荣华,只想安稳度日,根本无人能拿捏她的软肋。
最难掌控的人,恰恰是无所求的人。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隔着人流车马,遥遥朝她致意。
礼貌、疏离,却暗藏深意。
沈菀见状,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栈,轻轻放下了半掩的木门。
门扉合上,隔绝了门外天光,也隔绝了隔墙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眸。
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次试探落幕,没有输赢,没有破绽。
可她清楚,这只是开端。
他们比邻而居,他身负旧案血海,她只求岁月静好。两人的棋局早已被迫交织,往后日日相见,步步皆是算计,步步皆是拉扯。
她想要的躺平安稳,从今往后,再也求之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