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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清风藏私意 木门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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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街外喧嚣。
客栈里静悄悄的,方才玄衣人留下的肃杀之气却迟迟未散,丝丝缕缕缠在梁柱桌椅间,让人心头紧绷。沈菀抬手抵着木门,闭目缓了片刻纷乱的心绪。
她太清楚方才那场无声对峙的凶险。
两边皆是虎狼,她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不偏不倚、冷眼旁观,是她目前唯一能护住自己、护住这间客栈的法子。她不求任何人的人情,也不蹚任何人的浑水,只想守住这一方小小天地的安宁。
缓过神,沈菀转身收拾大堂。
方才三名玄衣人坐过的桌椅还留着灰尘,她取来抹布,细细擦拭每一处边角。动作缓慢沉稳,借此压下心底残余的波澜。七年避世,她早已习惯用琐碎劳作抚平心绪,烟火俗事最能安人心。
收拾妥当,日头已经偏移正中,午后的风温和下来,穿窗而过,拂动桌角的账本纸页。
街上彻底恢复了市井热闹,赶集归来的百姓、往来挑夫、闲逛的路人,让清冷的老街重归鲜活。对面听风酒肆的客流依旧鼎盛,酒香随风阵阵漫来,盖过了客栈淡淡的柴禾气息。
沈菀懒得再去关注对面动静。
知人知面不知心,谢琤城府太深,步步谋算,绝非她能看透之人。与其费心揣测,不如彻底隔绝,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
她搬回竹椅,坐在柜台后,提笔继续对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皆是细碎收支,几文柴钱、几厘菜金、几十文客房费,枯燥却踏实。这些实实在在的银钱进项,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远比虚无的人情纠葛、风月情爱靠谱百倍。
她早已戒掉心动,戒掉贪念,余生唯求安稳富足。
约莫未时末,客栈门口传来轻浅脚步声。
不是行客粗重的步履,步伐轻缓规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克制有度的松弛感。
沈菀笔尖一顿,不用抬眼,心底已然猜出来人身份。
下一瞬,一道清润的嗓音落在门口,不高不低,裹挟着午后清风:“沈老板娘可否有空?”
谢琤立在门槛外。
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开张那日的矜贵锦袍,料子柔软素雅,衬得身姿愈发清挺颀长。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玉束固定,少了几分疏离冷冽,多了几分市井闲散的温润。
那张得天独厚的脸,在午后柔光里褪去了所有锋芒,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寻常路人见了,只会当他是温文和善的经商书生。
唯有沈菀清楚,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怎样深沉的算计与城府。
她抬眼,神色平淡无波,不起波澜:“谢东家有事?”
谢琤缓步走入大堂,没有四处打量,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语气坦然:“方才多谢老板娘。”
沈菀心知他所指何事。
方才玄衣人盘问,她滴水不漏的回答,替他遮掩了踪迹,解了他一时之困。
她淡淡摇头,语气疏离守礼:“谢东家言重了。我只是据实回话,记不清往来路人样貌,是店家常态,谈不上多谢。”
她刻意划清界限,不领这份谢意,不承这份情分。
谢琤闻言,薄唇微勾,笑意浅淡,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旁人或许记不清,可沈老板娘心思缜密,过目不忘,又怎会真的不知?”
这话直白戳破了她的伪装。
沈菀心底微凛,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抬眸看向他,坦然对视,不躲不避:“谢东家太过高看我。我只是一介市井妇人,眼界粗浅,只懂柴米油盐,从不管旁人是非。”
“所以,你选择两不相帮。”谢琤语气很轻,像是闲谈,却字字精准,“不助追查之人,亦不拆穿我。沈老板娘,活得通透。”
通透的本质,是自私自保,是无欲无求,是绝不入局。
沈菀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谢琤静静看着她。
眼前女子无惊艳容貌,无华贵衣饰,站在粗陋的客栈大堂里,平凡得融进市井烟火里。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有着远超常人的清醒与克制。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贪慕荣华之人,也见惯了为爱痴狂、执念深重之人,唯独沈菀,活得最是寡淡,也最是坚韧。
她没有软肋,没有执念,情爱不贪,富贵不求,唯一的执念,便是安稳度日。
这般人,最难拿捏,也最……让人移不开眼。
“我欠你一次人情。”谢琤收回打量的目光,语气郑重,“沈老板娘记着,往后你若遇上难处,但凡我能做到的,皆可开口。”
沈菀立刻出声回绝:“不必。举手之劳,无需挂怀。往后邻里安好,互不叨扰,便是最好的报答。”
她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也最怕别人欠她人情。人情往来,便是纠葛的开端。
可谢琤心意已定,从不容人推拒。他淡淡落下一句:“我谢琤的人情,从无作废的道理。”
话音落,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坛封存精致的佳酿,放置桌角。
瓷坛素雅,封口严密,隐隐透出醇厚酒香,绝非市井寻常酒水可比。
“自家私酿,聊表谢意。”
不等沈菀开口推辞,他已然转身,身姿挺拔洒脱,步履从容地走出客栈,回归对面的酒肆之中。
全程不给他半点拒绝的余地。
沈菀看着桌角的酒坛,眉心微蹙。
又是这般强势迂回的手段。
不接受银钱酬谢,便送物件心意,强行结下羁绊。他步步为营,一点点打破她想要的互不干涉,硬生生将两人的邻里关系,缠上斩不断的牵连。
她起身走到桌边,指尖轻触冰凉的瓷坛。
心知这坛酒看似贵重,实则是另一种无形的枷锁。
收下,便意味着承情,意味着日后无法再彻底冷眼旁观。不收,便是当众落他颜面,彻底结怨,平白多一个难缠的对手。
无论如何选择,皆是被动。
沈菀轻叹一口气,心底愈发确定,谢琤此人,心机深沉,算无遗策。
他从初见便开始布局,解围是铺垫,示好是试探,酬谢是捆绑,层层递进,温柔又强势,一点点将她从安稳的方寸天地里,慢慢拖入他的棋局。
而她,偏偏无从躲避。
窗外清风穿街而过,吹动酒肆翻飞的幌子,也拂动客栈微扬的门帘。
一街之隔,两处烟火。
他藏于市井,身负血海旧案,步步筹谋,翻覆风云。
她困于尘栈,只求一世安稳,避尽纷争,看淡情爱。
本是毫无交集的两类人,却因一场邻里比邻,一场暗中追查,从此命运紧紧纠缠。
沈菀弯腰,将酒坛挪至墙角角落,搁置不动。
不饮,不用,不张扬,不回应。
这是她最后的倔强,也是她守住本心的方式。
她可以被迫身处局中,却绝不会主动入局。
不论他有多少算计,多少图谋,她自守本心,淡看风雨。
只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清晰告知。
清风已起,私意暗生。
这条平平无奇的城郊老街,从此再也归不了旧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