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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六分之一 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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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锦笙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后腰先着的地。她整个人仰面摔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脊椎磕上椅背的那一下,疼得她眼前发白,嘴里“嘶”了一声。
“……我操。”
她睁开眼。
不是服务区。不是高速。不是任何一个她能叫出名字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铁皮墙壁,铁皮天花板,正中间一张铁桌,头顶一盏灯,白得刺眼。房间没有门,没有窗,四面都是墙。她坐在桌子一边,左手被一条粗铁链锁在桌腿的横杆上。
链子很凉,凉得不像金属,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她试着抬抬手,铁链的重感清晰可辨。那不是普通的链条,是两个厚实的铁环扣在一起,一个箍在手腕上,一个钉死在桌腿。环身很沉,内壁贴着她的皮肤,冰凉,粗糙。
“哟。”祝锦笙扯了一下嘴角,“还上锁,挺周到啊。”
她低头看自己。外套还在,包还在斜挎着。右手还攥着那罐可乐,罐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没那么冰了。那枚硬币不知怎么从自动售货机孔里“穿越”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里,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她面前的铁桌上。
她顺手把可乐和硬币往挎包里一塞。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衣服,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一个笑脸。不是那种可爱的笑,是一张圆脸上的固定弧度,嘴角从这头咧到那头,眼睛两个黑点,直勾勾地对着她。
祝锦笙和那张笑脸对视了三秒。
“……大哥,你这面具哪买的?地摊九块九?还是拼夕夕包邮?”
对面没有说话。那张笑脸纹丝不动。
祝锦笙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她嘴上在贫,手已经在桌子底下拼命地拽那根铁链。铁链钉死在桌腿上,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醒了醒了,睡得挺香啊。”
祝锦笙浑身一僵。
那不是人声。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人在用很随意的语气说话,但声音没有方向,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又像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谁?”她抬头。
“我。”那个声音说,“你这问题问得就没水平。我还能是谁?我是你祖宗。”
祝锦笙:“……你有病吧?”
“哎,这态度就对了。”那个声音竟然听起来挺高兴,“我就喜欢嘴硬的。嘴硬的死得慢。”
祝锦笙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几道白痕。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想刚才发生了什么,想自己怎么来的,想这个房间有没有可能只是个梦。但她掐自己,疼。真的疼。不是梦。
“行行行,说正事。”那个声音清了清嗓子,那种哗众取宠的劲儿和刚才说“你祖宗”的时候完全一致,“欢迎来到——嗯,名字先不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祝锦笙想都没想。
“聪明。”声音说,“坏消息是,你坐的这张椅子,这个房间,这盏灯,还有你对面那位——是我们这儿的‘迎新关卡’。过关了,你活着走出去。过不了,你就消失喽。”
“消失?”
“是的哦~”那声音听起来贱兮兮。
祝锦笙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消失是什么意思?死?还是比死更麻烦的东西?她想起自己那个破出租屋,想起明天还要交的房租,想起如果真死在这儿,可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她的电话可能会打不通,同事会以为她跑路了,陈志明需要的那破文件也不会有人去取。
她不想死。但她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祝锦笙慢慢转过头,看向对面那个笑脸面具。
面具下面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但祝锦笙忽然发现,那个人的脖子很细,细得不太正常。衣服也松垮,像挂在骨架上的布。她盯得久了,总觉得那个笑脸上有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
这种感觉好像……好像他曾经站在奈伯恩服务区里,很久很久。
“……这是人?”
系统没有回答。
祝锦笙的喉结动了一下。她觉得比起人,对面这东西更像是一具傀儡。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那个声音说,“你今天不用一个人玩。来,介绍一下这局的规则。”
铁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左轮手枪。
黑色的,老式的,弹巢鼓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油光。
祝锦笙盯着那把枪,没动。
“规则很简单。”那个声音说,“这把枪,六个弹巢,里面有一发实弹,五发空弹。你和对面的玩家轮流开枪。你可以对自己开,也可以对对方开。”
祝锦笙沉默了。
她盯着那把枪,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脑子里的算盘在飞快地打,实弹六分之一。对自己开枪,死的是自己。对对面开枪,如果是空弹,就要受惩罚;如果是实弹,就能早一点结束。
但问题是,对面那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人?
如果是人,她朝对方开枪,等于杀人。如果不是人,那这一发实弹打过去,和打空气有什么区别?
“这游戏非得玩?”
系统轻快地哼了一声,作为回复。
她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系统,我要是对他开枪,他死了,算我赢吗?”
“算。”
“我要是对自己开枪,是空弹呢?”
“游戏继续。”
“我要是对他开枪,是空弹呢?”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是一种很轻、很愉快的笑,像猎手看见猎物自己往圈里走。
“那你将受到惩罚。”
“什么惩罚?”
“届时公布。”
祝锦笙盯着那把枪。
实弹六分之一。对自己开枪,死的是自己。对对面开枪,如果是空弹,则需接受惩罚,如果是实弹也可以早点杀死比赛。但是如果真的是实弹……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对面。怎么看都像一具人形傀儡。
“我有个问题。”她说。
“请讲。”
“对面是人吗?”
头顶一片安静。
不回答?祝锦笙疑惑。
沉默。
对面那张笑脸面具,还是咧着。但祝锦笙忽然觉得,那张笑脸有点僵。
祝锦笙被锁住的左手紧紧握拳,掌心全是汗。她在竭尽全力思考当前的最优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祝锦笙以为系统不会回答了。
系统却开口了。语气变了,不再那么吊儿郎当,反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像被冒犯又像被逗乐的东西。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了。你自己看。”
她依旧盯着那个笑脸面具。
就在系统回复尾音落下的那一瞬,也在她盯着的时候,那张面具,那个从她醒来就没动过的东西,忽然极轻微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歪了一下头。
像在看她。
祝锦笙的血液,从脚底凉到了头顶。
“行了行了。”那个声音突然又变得烦躁起来,像被搅了局,“第一回合开始。请我们的左轮手枪选择先手玩家。”
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铁桌上突然荡起一层涟漪,然后像是一条鱼跃出水面似的,一把左轮手枪凭空从那涟漪中心弹了出来,在半空中借惯性自转了几圈,划过一道弧线,掉在了笑面面前。那枪还非常体贴地旋转了半圈,让枪柄一侧对着笑面。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对方实质意义上的动作。
笑面把苍白的手从桌下抽出,缓缓拿起了左轮手枪。
祝锦笙能察觉到自己的心率在那一瞬间近乎飙升了几个维度。
她的手紧捏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想闭眼。她真的想闭眼。但她没有。
她要看清楚。看对面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血,有没有肉。看它会不会死。
笑面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咔哒。”
空弹。
祝锦笙松了口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笑面。
系统恢复了冰冷的播报腔调:“玩家祝锦笙,请选择。”
笑面缓缓放下枪,微微欠身,将其推到了祝锦笙面前。
她拿起枪,掂了掂。枪比她想象中的要轻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四周安静得可怕。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充当背景音乐。
她缓缓抬手。
“咔。”
空弹。
系统和她却同时“咦”了一声。
原来刚才她拿着枪,对准了天花板。枪声响起是空弹,但她却看得很清楚,天花板上也荡起了一丝刚才她在铁桌上看到的那种涟漪。
“玩家祝锦笙,警告!禁止对系统开枪……”
声音停了。
不是说完,是断了。
祝锦笙慢慢勾起嘴角。
“系统,一开始你只说了可以对自己开,也可以对对方开,但并未禁止对除以上两者之外的物品开枪。”
“而且……你刚才是不是说漏嘴了?”
“新增规则:玩家禁止对除自己和对方以外的物体开枪。”
铁桌对面那张笑脸面具,又一次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一动作再次被对面的祝锦笙捕捉到。她不禁想,对面这家伙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回合,实弹概率:四分之一。”
笑面似乎又在重复第一轮同样的动作。举枪,对着太阳穴,扣动扳机。但这一次,那动作幅度比第一轮更迟缓,木讷。像是在拖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每一次抬手,都要付出某种看不见的代价。
还是空弹。
祝锦笙接过枪。
这一回合她没急着开,手指扣住弹巢,轻轻转了一圈。
指尖传来一点极细微的、不均匀的坠感。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弹巢深处错了一下位置。
她心里一沉。
她觉得这一发,是实弹。
她举起枪,枪口对着笑面。虽然表面从容,但手却微微在发抖。
闭眼。
扣动扳机。
“咔。”
空弹。
祝锦笙愣住了。
系统说:“玩家祝锦笙,对笑面开枪,空弹。惩罚执行。”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阵剧痛从后颈窜进脊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铁椅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视野白了。
白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是一个女人在说话。
她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
“……别忘。”
视野恢复。铁皮房间,铁桌,笑脸面具,全都在。祝锦笙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她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笑脸面具,脑子里乱成一团。刚才那是什么?她不确定。她甚至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电击带来的幻觉。
系统恢复了播报腔调,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个被挑衅的人,决定不陪你玩了。
“第三回合。实弹概率:二分之一。”
顿了顿。
“补充规则:本轮,玩家祝锦笙必须对自己开枪。”
祝锦笙愣了一秒。
系统这是在收口。它不跟她讲道理了,直接把路堵死。
祝锦笙低下头,看向摆在笑面面前的枪。
六个弹巢,四发空弹已经打完。二分之一的概率。
顺序是轮流的。上一轮是她开,这一轮依旧笑面先。如果笑面先对自己开枪,且这一发就是实弹,笑面就完了。
她赢了。她不用动手,她甚至不用面对那发子弹。游戏就结束了。
可是……
祝锦笙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笑脸面具上。
那东西还是纹丝不动。脖子细得不正常,衣服松垮,像挂在骨架上。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个傀儡,是假人,不是活物。可万一呢?万一那家伙是个活生生的人呢?万一……
她看着笑面缓缓拿起枪。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慢。慢得像是有人在他身上挂了一座山。他抬起手,把枪口依旧贴上自己的太阳穴。
祝锦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还没来得及从枪口并未对准自己的惊讶中缓过神来,两个念头就这样如幽灵般浮现在她脑子里。
一个期盼着那一发是实弹,终结这场赌命游戏。另一个却在害怕,在恐惧。确定要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把自己的脑袋打穿吗?但如果真的这一发不是实弹,那自己就……
她希望那是实弹。
她又希望那不是。
她自己也说不清哪种希望更多。
笑面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祝锦笙盯着他的手。她盯着那根苍白的手指,看它慢慢收拢。她听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响。
她努力想别过视线,但眼神却又不自觉地往前瞟……
“咔。”
空弹。
祝锦笙愣住了。
她盯着笑面。笑面还是坐着,还是那张笑脸,还是纹丝不动。空弹。第五发也是空弹。
那么,最后一发,在她手里。
弹巢里只剩一发。那一发,就是实弹。
祝锦笙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她不慌了。很奇怪,到了这个份上,她反而不慌了。就像加班加到凌晨三点,方案改到第n版,第二天一大早又火急火燎赶到领导办公室,结果得到一句已经把耳朵磨成茧子的话“再优化一下”——那一刻你已经不想骂人了,你只想笑。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系统。”她说。
“讲。”
“五发空弹,已经全部打完了。对吧?”
系统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
祝锦笙慢慢抬起眼:“那这一发,就是百分之百的实弹。”
头顶依旧沉默。
对面那个笑脸面具,这一次连头都不歪了。
祝锦笙看着那把枪,看着弹巢,看着自己锁在铁环里的左手。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累,像是一个加完班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今晚回不了家。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