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夜路 啪。
...
-
啪。
办公室的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干脆地按灭。
月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摞高得岌岌可危的文件单上。最上面一张,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祝锦笙。
“妈的,终于下班了。”
祝锦笙拎起包,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不耐烦地走进电梯,随手摁下负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她自己:简约半扎发,眉形细长偏冷,皮肤白得有些失血感。本来算是清秀耐看的一张脸,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叮——负一楼到了。
她刚把自己摔进驾驶座,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嗡嗡震了两下。
祝锦笙扫了一眼。
“锦笙,王总临时出了一份季度风险自查表,你辛苦去趟分公司,明早八点前放我桌上。”
发信人:陈志明。
她的指骨在手机边框上泛了白。
“Fuck,这是牛马还是黑奴?”
右手拇指毫不犹豫地摁下电源键。手机黑屏,眼不见为净。漆黑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那张写满疲惫和火气的脸。半扎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她烦躁地吹开。
去你大爷的自查表。
她打火,挂挡,车子轰鸣着冲出地库。
---
高速入口的ETC识别抬杆,祝锦笙一脚油门汇入主路。
今晚是国庆假期的前夜,按道理说,这个点的高速正是最堵的时候。出城的、回老家的、出去玩的,车流该像便秘一样排成一条条红色尾灯长龙。
她都已经做好了堵到生无可恋的准备。
“行,堵就堵吧,反正也不是很想活。”
结果一上高速,确实车不少。红色的尾灯在夜里连成一片,远远近近,像一条蠕动的血管。她一边骂领导,一边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车载音乐打开,一首老歌懒洋洋地流出来,多少抚平了些火气。
“如果老板要是这样就好了……一堵就堵死,眼不见为净。”
她一个人嘀咕着,情绪慢慢落下来。
前车动了,她跟上去。路牌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滑过,车速渐渐提了起来。车里的音乐切到下一首,节奏舒缓,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终于有了点“下班了”的实感。
直到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祝锦笙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
……后面的车呢?
刚才还密密麻麻堵着的车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稀稀拉拉,又开了几公里,彻底没了。
不仅是后方。她往前看,一百米、两百米、五百米,车灯能照到的地方,一辆车的影子都没有。对向车道也一样,黑黢黢地空着,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高速公路上干干净净,只剩下她这一辆孤零零的车,和两排沉默的路灯。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仪表盘。110码。再看一眼导航,信号满格,路线正常…不对啊…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嗡——”的连续轻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祝锦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方向盘。
“这搞什么?集体下高速了?国庆改道了?”
没人回答她。车里的音乐还在唱,声音不大,此刻却突兀得有些发毛。她不由自主地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又开了大概七八分钟,前方路的右侧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她几乎要松一口气。
近了些,才看清那是一个服务区的入口。路牌锈迹斑斑,字迹勉强能辨认——“奈伯恩服务区”。入口很窄,只容一辆车通过。路边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到了半人高。
祝锦笙放慢车速,拐了进去。
停车区很小,只有十几个车位。她的车缓缓停进去,轮胎碾过坑洼的地面,发出咯噔一声。她拉手刹,熄火,坐在驾驶座里没急着下车。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别的车,没有别的旅客。加油站的顶灯亮着,便利店的招牌也亮着,远处服务区大厅的自动门半开着,从里面泄出一片冷白色的灯光。
一切设施都在运行。
可就是没有人。
祝锦笙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打量了半分钟。
“什么破高速,这年头还有这么烂的服务区?小也就算了,怎么跟鬼片取景地一样。”
她推开车门下来,反手锁了车。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地贴在后颈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
服务区很旧。墙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底。地面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地砖,很多已经碎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奇怪的是,这里虽然旧,却并不特别脏。像是有人经常打扫,只是这“经常”间隔了太久太久。
祝锦笙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咚——叮铃——”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她下意识扭头。
那声音很轻,但在这种死寂里异常清晰。像是有什么金属的小东西从高处落下,砸在地面上,又弹了一下,然后滚了一段距离。
一枚硬币?
祝锦笙皱了皱眉,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绕过服务区大厅的侧墙,后面竟藏着一座小型加油站。两把加油枪歪斜地挂着,旁边的便利店门脸不大,门口却突兀地摆着一台银白色的自助售货机。
售货机很新。新得和整个服务区格格不入。机身光洁,灯光充足,里面的饮料排列整齐,玻璃门亮得发冷,像这个破败地方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祝锦笙走到售货机前,目光落在第二排中间的一罐可乐上。
她嗓子有点干。
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半包纸巾,没了。
“谁出门带硬币啊?这年头狗都不带硬币。”
话刚说完,她忽然想起刚才那阵叮咚声。
祝锦笙弯下腰,借着售货机的光往机器底部的缝隙里看去。果然,地上躺着一枚硬币。她蹲下来,伸手进去,指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摸了一圈,才把那个小东西勾了出来。
硬币入手的感觉不对。
很重。比普通硬币重得多。直径也略大一圈,触感不像铜,不像镍,不知道是什么金属做的。正反面都印着她不认识的字符和纹路,其中一面的图案,像是一条蛇盘绕着一棵倒着的树。
祝锦笙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秒。
硬币正面是一个“门”的轮廓。不是拱门,不是石门,是一扇极窄、极细的门,像被夹在两块什么之间的缝隙。门内有一道竖线,像锁,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硬币背面则不是图案,是半个指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像被灼烧后印在金属上的,很淡,不完全,像有谁曾在硬币还软着的时候握过它。
“什么东西……游戏币?纪念币?这地方还有人搞收藏?”
在她弯腰捡东西的时候,在她身后,加油站的冷光投下的不仅仅只有祝锦笙一人的影子。还有一个影子叠在她影子之上,似呈站姿,窥视着她。
她下意识翻过硬币,就在这时,她的余光发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两团影子。
(被发现了?!)
祝锦笙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夜风从加油站空地上吹过,卷起几片碎纸,翻滚着滚向远处。她攥着硬币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
“我操……别搞啊。”
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鬼地方,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重新面向售货机时,她犹豫了一下。但那罐可乐确实太有吸引力。她低头看看手里那枚来路不明的硬币,又看了看售货机投币口。
“……试试,大不了吞了不出一罐,反正不是我的钱。”
她把硬币塞进投币口。
机器没有发出正常的“咔啦”一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嗡鸣,从机身深处传来,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然后,“咣当——”
一罐可乐从出货口滚了出来。
祝锦笙蹲下拿起可乐。易拉罐冰凉,罐身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随手翻过罐底,习惯性地去看保质期。
印刷喷码的位置,只有一行乱码:
“EXP:▓▓▓▓.▓▓.▓▓”
她愣住了。
“什么鬼?保质期还能是乱码?”
就在她皱眉盯着那行乱码的瞬间,售货机的玻璃门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一张人脸。
一张女人的脸。
眉目不清,轮廓模糊,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冷白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眸子映出祝锦笙的脸,像隔着水面望见的倒影,又像是一段来不及定格的老旧影像。
祝锦笙猛地退后一步,可乐差点脱手。
“谁?!”
四周依旧空无一人。
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玻璃门。可上面只剩下她自己的脸,苍白,惊惶,瞳孔微微放大,被售货机的灯照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心跳擂得像鼓。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加班加出幻觉了,什么时候可乐都会拟人了…妈的陈志明你给我等着。”
她一边骂,一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玻璃上挪开。可下一秒,她的视线又落回了投币口。
那个投币口里,正透出一丝微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机器深处燃烧,又像是一扇门的缝隙被人从里面推开。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冷,越来越近——
祝锦笙本能地想退。
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光从投币口溢出来,像水一样流过她的手腕,漫过她的手臂,最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视野里最后留下的,是那售货机的玻璃。
以及可乐罐底慢慢凝结出的水珠,“啪”地一声,滴落在无人看见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