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秃子反 ...
-
秃子反了
清风明月进了园子,一个拿玉如意,一个捧金击子,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果子。
清风把蒲扇往腰里一插,说:“师兄,师父说打两个,打哪两个?”
明月绕着树走了一圈,指着枝头最饱满的两枚:“左边那对。个大,白亮,看着就甜。”
清风一如意敲下去,“噗”一声,一枚果子落进明月捧着的玉盘里。再一敲,又一枚。
两枚果子躺在玉盘里,白嫩嫩,胖乎乎,五官俱全,手脚蜷着,像两个熟睡的婴儿。明月端着盘子,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说实话,长得确实像人。”
“废话。不像人能叫‘人参果’吗?”
两人端着玉盘出了园子,走进正殿。唐僧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口茶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忽然听见脚步声,一抬头——
两枚果子端在面前,热气腾腾,白生生的,手脚俱全,五官分明,肚子上还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唐僧盯着那两枚果子,看了很久。
清风端着玉盘,笑眯眯地说:“长老,果子打来了。两枚,师父交代的,一枚给大唐天子,一枚给长孙大人。”
唐僧没有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清风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明月忍不住要开口催他。然后唐僧慢慢抬起头,看着清风明月,问了一句话。
“吃了这果子,真能活四万七千年?”
清风愣了一下,答:“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
唐僧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在日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看着那些果子,背对着清风明月,声音很平。
“两位道童,贫僧有一事不明。”
“长老请说。”
“天子吃了这果子,活四万七千年。那贫僧取经何用?”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
唐僧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一面湖。
“贫僧从长安出发,走了十万八千里,吃尽苦头,受尽磨难,去西天求取真经。真经讲的是什么?讲的是因果,讲的是轮回,讲的是众生平等、生死有命。人死了转鬼,鬼转了畜生,畜生转了人,世世代代,流转不息。信佛的人,修的是来世,求的是往生。”
他顿了顿。
“可天子吃了这果子,活四万七千年。四万七千年,大唐得换多少代臣子?得死多少茬百姓?得埋多少人?可天子还在。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一代一代人死在他面前,他不动。他活四万七千年,他管人间四万七千年。那还有来世吗?还有轮回吗?还有极乐吗?”
清风没有说话。
明月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
唐僧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贫僧取经,取的是如来的法。天子吃果,吃的是镇元子的道。一个管来世,一个管今生。天子活了四万七千年,那如来的法往哪搁?众生还修什么来世?还念什么佛?还求什么往生?直接去五庄观求一枚果子,不比念一辈子经强?”
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玉盘里那两枚果子。
“所以贫僧想明白了。”
清风慢慢开口:“长老想明白什么了?”
“这果子,贫僧不能带。”
明月上前一步:“长老,您端着金碗来的。碗上刻着字。您不带,回去怎么交代?”
唐僧抬起头,看着明月,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薄,像一张纸,一戳就破。可笑里面有一种清风明月从来没在唐僧脸上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害怕,不是犹豫,不是推脱。
是决定。
“贫僧不回去。”
清风手里的玉盘差点掉在地上。
“您说什么?”
“贫僧不回去了。贫僧带着这果子,往西走。走到西天,见了如来,把果子往佛前一放。如来问贫僧从哪来的,贫僧就说,从五庄观来。如来问贫僧为什么带这个,贫僧就说,让如来尝尝,道家的果子,是不是比佛家的经管用。”
明月倒吸一口凉气。
“您这是背叛大唐天子。”
“对。”唐僧说,“贫僧背叛他。”
大殿里安静极了。
唐僧站在桌前,看着那两枚果子,安安静静地说:“他让贫僧喝土,贫僧喝了。他让贫僧端金碗要饭,贫僧端了。他让贫僧来偷果子,贫僧来了。他让贫僧给他带两个回去,一个给他,一个给长孙。他什么都算好了。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贫僧是金蝉子转世。贫僧转了十世,每一世都死在路上,每一世都没走到西天。贫僧为什么死?因为贫僧的命,是给如来取经用的。不是给他李世民送果子用的。”
他抬起头,看着清风明月。
“他李世民算什么东西?凡间一个皇帝,仗着手里有兵,就敢让贫僧给他偷果子吃。他吃了果子活四万七千年,贫僧的经就白取了。如来的法就白传了。贫僧十世修行,全白费了。”
他拿起一枚果子,托在掌心。果子温温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婴儿伸了个懒腰。唐僧低头看着它,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孩子。
“贫僧不能让他吃。”
清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长老,您有没有想过,您不回去,天子会怎样?”
“他会派人来。”
“他会派兵来。他会拉大队人马,踩平五庄观,踩平万寿山,把您抓回长安城,千刀万剐。”
唐僧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这次的笑,是那种什么都想明白了、什么都放下了的笑。
“他踩平五庄观,镇元子答应吗?他踩平万寿山,观音答应吗?他派人来抓贫僧,猴子答应吗?贫僧这三个徒弟,不是吃素的。”
他转头看着窗外那棵树。
“何况,这棵树认谁,还不一定呢。”
明月站在旁边,瓜子从手里一颗一颗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他看着唐僧,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长老,您疯了。”
唐僧把那枚果子轻轻放回玉盘,拍了拍手上的灰。
“贫僧没疯。贫僧清醒得很。贫僧从长安走到这儿,一路都在想,到底为什么要取经。为了李世民?为了大唐?为了天下苍生?都不是。贫僧取经,是为了让如来赢了老君。”
他顿了顿。
“李世民想吃果子,是想让老君赢了如来。贫僧不让他吃,是因为贫僧站的是如来这边。”
清风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玉盘,脑子里却翻江倒海。他想起了师父镇元子的计划:让猴子偷,让清风骂,让猴子求观音,然后结拜,然后观音就成了弟妹,然后没人敢动这棵树。
可唐僧这一反,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
唐僧不回去,李世民就会来。李世民来了,观音也会来。观音来了,猴子也要来。到时候五庄观里全是人,师父镇元子躲着不出来,这棵树怎么办?
明月忽然笑了。他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兄!师兄!你听我说!师父算错了!”
清风瞪他:“什么算错了?”
“师父算的是唐僧乖乖带果子回去,猴子半路偷。可唐僧不回去!唐僧要带着果子去西天找如来!那猴子还偷什么?猴子偷不偷果子,这事儿都不重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点憨厚全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兴奋。
“因为唐僧反了!李世民要来了!观音要来了!如来也要来!全都冲这棵树来!师父躲着不出来是吧?这烂摊子,咱们俩摆不平了!”
清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唐僧。唐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棵树。他的袈裟在风里微微鼓起,像一面旗,插在五庄观的正殿里。
清风把玉盘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长老,您知道您在干什么吗?”
唐僧没有回头。
“贫僧在赌。”
“赌什么?”
“赌这棵树,比贫僧的命值钱。”
清风没再说话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僧还站在窗前,那两枚果子躺在玉盘里,安安静静。
明月跟在他后面出了正殿,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树上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二十八个婴儿在枝头笑。
树根在土里敲了一下。那节奏很轻,清风没听见,明月听见了。
是一句话——
“秃子反了。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