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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秃子装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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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元子躲起来了。
清风明月站在山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门从里面锁上了。明月歪着头说:“师兄,师父这是唱的哪出?”
清风把蒲扇往怀里一插:“唱的哪出?唱的缩头乌龟那出。他把烂摊子撂给咱俩了。”
两人等了三天。
第四天,山道上来了人。
唐僧骑着白马,远远看见五庄观的山门,便勒住缰绳。他身后跟着三个徒弟,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面,猪八戒挑着担子哼哼唧唧,沙僧闷头牵马。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清风深吸一口气,脸上堆出笑,迎上前去。
“大唐来的长老?我师父说了,今日有贵客到,让我二人在此恭候。”
唐僧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贫僧唐三藏,奉大唐天子之命,前往西天取经,路过宝观,特来拜会。”
明月站在后面,眼睛盯着唐僧怀里那只金碗。碗沿从僧袍里露出一角,在日头底下晃得刺眼。
“长老请。”清风侧身让路,“我师父出门访友去了,交代了,贵客来了,好生招待。请。”
唐僧进了五庄观,眼睛便不够用了。
他先看那棵树。好大一棵树,枝繁叶茂,三十枚果子挂在枝头,通体莹白,五官俱全,四肢齐备,风一吹,果子在枝头轻轻晃,像三十个婴儿在打秋千。
唐僧的脚钉在地上,不动了。
他盯着那些果子,喉头滚了滚。
清风站在他身后,笑眯眯地开口:“长老认得这果子?”
“这……这便是人参果?”
“对。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吃一个,活四万七千年。”
唐僧的瞳孔缩了一下。
活四万七千年。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李世民要这果子,吃了真活四万七千年,那佛教的轮回说怎么办?六道轮回,生死流转,人死了转鬼,鬼转畜生,畜生转人,生生世世无休无止,这是佛法的根基。可李世民要是吃了这果子,活四万七千年不死,那还轮回什么?还转世什么?佛法最根本的因果链条,让人参果一刀切断了。
李世民是道教徒。他吃了人参果,活上四万七千年,坐在长安城里天天上朝,子孙死了他还活着,臣子换了十茬他还活着。天下人看着这个万年不死的皇帝,谁还信轮回?谁还拜佛祖?
唐僧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长老?”清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长老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累了?”
唐僧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贫僧……贫僧是看这果子长得奇特,一时出神。”
“奇特?”清风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长老没见过人参果?”
“贫僧……贫僧只在经书上读过。”
“哦。经书上怎么写?”
唐僧顿了顿,斟酌着开口:“经书上说,人参果乃天地灵根,有缘者得之。贫僧是出家人,四大皆空,不贪口腹之欲,看看便好,看看便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些果子。
明月蹲在旁边嗑瓜子,忽然插了一句:“长老,我们观里还有几枚存果,师父走前交代了,贵客来了,奉上两枚。”
唐僧浑身一震。
“两枚?”
“对。师父说了,一枚给大唐天子,一枚给长孙皇后。”
唐僧的脸僵住了。
清风笑眯眯地看着他:“长老一路辛苦,进来歇歇脚,喝杯茶。果子这就去打。”
唐僧被请进正殿。茶端上来了,是上好的云雾茶,香气扑鼻。可唐僧端着茶碗,一口也喝不下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十枚果子,翻来覆去都是李世民嚼黄豆的脸,翻来覆去都是“活四万七千年”这几个字。
清风和明月站在殿外,从门缝里看着唐僧。
明月压低声音:“师兄,看见没有?他脸都白了。”
“看见了。”
“他不想让李世民吃这果子。”
“看出来了。”
“他怕什么?”
清风把蒲扇一收,眯着眼笑:“怕李世民吃了果子不死,轮回说就破了。他是金蝉子转世,他靠轮回吃饭。李世民要是活四万七千年,他还转什么世?他师父如来的脸往哪搁?”
明月“噗”一声吐出瓜子皮:“那咱怎么办?”
“师父说了,果子照打。他不想要,咱偏要给。他越不想要,咱越要让他带走。”
“然后呢?”
“然后让猴子偷。猴子偷了,咱骂。骂完了,事儿就成了。”
明月点了点头,又嗑了一颗瓜子。
殿里,唐僧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清风合十道:“道童,贫僧有一事相求。”
“长老请说。”
“那果子……贫僧想看看便好。带回去的路上,怕是要坏了。不如就留在这观里,等大唐天子派人来取。”
清风笑了。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嘴角往上翘,笑得唐僧后背发凉。
“长老,您这话不对。”
“哪里不对?”
“您奉的是大唐天子的旨。金碗上刻着‘奉旨化缘’,碗底刻着‘不给饭者斩,抢碗者灭国’。您走到哪,端到哪。您到了我们五庄观,我们给您果子,您不要。您回去怎么跟天子交代?”
唐僧嘴唇动了动。
“您说果子会坏,我们帮您用玉匣封好,路上坏不了。您说路上不方便,我们帮您打点行囊。您总得给天子带回去。”
“若是贫僧不带呢?”
清风的笑没有变。可他的声音低了半度。
“长老,您不带,我们师父回来,没法跟您交代。您不带,大唐天子派人来问,我们更没法交代。您端着金碗来的,碗上刻着字,您忘了?”
唐僧没忘。他攥着金碗的手紧了紧。
明月从清风身后探出脑袋,笑眯眯地补了一刀:“长老,您是不是不想要这果子?”
唐僧脸色一变:“贫僧……贫僧出家人,四大皆空……”
“四大皆空?”明月歪着头,一脸憨厚,“长老,您空不空的,跟我们没关系。可您怀里那只碗,是您自己端着的。碗上的字,是您自己刻的。您端着天子的碗,走到哪,要哪的饭。我们给您打了果子,您不要,您回去怎么跟天子说?”
他顿了顿,笑得更憨了。
“说您怕天子吃了不死?”
唐僧整个人僵住了。
清风和明月同时笑了。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风一边笑一边拍大腿,明月一边笑一边把瓜子壳撒了一地。
“长老!”清风笑得喘不上气,“您这四大皆空,空得可真妙啊!您空得连天子的旨意都不管了!您空得连金碗都不要了!您空得连果子都不敢带了!您这空,是怕天子吃了不死,您那轮回转世的经念不下去了吧!”
明月接上来:“长老!您别装了!您那点心思,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您怕天子活一万年,您怕天子万年不死,您怕天子把您那套轮回说一脚踹翻!您怕,您怕,您怕!”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围着唐僧转着圈地笑,笑声响彻五庄观的正殿。
唐僧站在原地,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从青到紫。他攥着金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贫僧……贫僧没有……”
“没有?”清风止住笑,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长老,您是不是觉得,天子要是不死了,您那经就白取了?”
唐僧没有说话。
明月也凑过来,盯着他的另一只眼睛:“长老,您是不是觉得,轮回要是破了,您那金蝉子的名号就不值钱了?”
唐僧还是没有说话。
清风后退一步,把蒲扇一甩,笑眯眯地说:“长老,您放心。果子我们照打。两个,封好,放您行囊里。您带回去,给天子,给长孙大人。他们吃了不死,活上四万七千年。您那轮回说,破不破,不关我们的事。”
他顿了顿。
“可您要是半路上把果子扔了,那就不一样了。天子派人来问,我们可就说实话了。”
明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说您怕天子不死。”
唐僧浑身一震。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碗。碗沿上“奉旨化缘”四个字,在日头底下亮得刺眼。碗底那行小字,隔着僧袍,都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忽然想起李世民嚼黄豆的样子。嘎嘣,嘎嘣,一颗一颗,嚼得漫不经心。
李世民说:“两个。一个给朕,一个给长孙皇后。”
李世民说:“弄不回来,你就在西边要一辈子饭吧。”
唐僧闭上眼睛。
很久,他睁开眼,对着清风明月,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道童。果子,贫僧带。”
清风笑了。明月也笑了。
两人同时侧身让开路,一左一右,像两扇门。
“长老请。果子这就去打。”
唐僧走进殿里。背后,清风明月对视一眼。
明月小声说:“师兄,他刚才那表情,跟吃了土似的。”
清风把蒲扇往怀里一插。
“他本来就吃过土。李世民让他吃的。”
两人同时看向那棵树。枝头上,三十枚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三十个婴儿在笑。
树根在土里敲了一下。那节奏很轻,只有明月听见了。
是一句话——
“秃子装蒜,装得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