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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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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计
五庄观下了三天雪,第四天放晴。
镇元子坐在树下,手里攥着一封信,是从长安来的。信是他在朝中的故交写的,用的是暗语,但意思很明白——李世民派了唐僧来,端着一只金碗,碗上刻着“奉旨化缘”,碗底刻着“不给饭者斩,抢碗者灭国”。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李世民要两个果子。一个给皇帝,一个给长孙皇后。
镇元子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树上的果子。
果子已经熟了。三十个,个个饱满,通体莹白,在日光底下泛着玉一样的光。风吹过来,果子轻轻晃,像三十个婴儿在枝头打秋千。
清风从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见镇元子的脸色,问:“师父,怎么了?”
“李世民要人参果。”
明月跟在后面,嗑着瓜子,一听这话,瓜子壳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才咳出来。
“李世民?那个啃黄豆的疯子?”
“对。”
“他怎么知道咱们有人参果?”
“他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派了唐僧来,端着一只金碗,碗上刻着‘奉旨要饭’。谁不给他饭吃,他回去告诉李世民,李世民就拉兵来踩。”
清风把茶碗往地上一放:“他敢?咱们五庄观是道家灵根,他一个凡间皇帝……”
“他是凡间皇帝,但他管着人间。观音管天上,他管地上。咱们这棵树长在地上,归他管。”
明月把瓜子揣回怀里,拍了拍手:“师父,您打算怎么办?”
镇元子站起来,绕着树走了一圈,走了三圈,停下来。
“给他打两个。”
清风和明月同时张大了嘴。
“师父,您说给他打两个?”
“李世民要两个。给他两个。一个给他,一个给长孙无忌。给他面子。”
清风急了:“师父,那是人参果!一万年才熟!给一个凡间皇帝?他配吗?”
镇元子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沉,像极了九百年前那个在月光下发现人参果树的赵青山。
“他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天下第一狂妄的人。狂妄的人,你驳他面子,他记你一辈子。你给他面子,他欠你一辈子。李世民欠我两个果子,我以后让他还什么,他得还。”
明月歪着头问:“师父,那您想让他还什么?”
镇元子没回答。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是三天前收到的,从南海来的。
“你们还记得,我让你们去普陀山观察观音。”
清风点头:“记得。观音最喜欢猴子。”
“不止。”镇元子把信展开,信上只有三行字,是他派去普陀山的人写的,“观音不光喜欢猴子。她还把救命毫毛给了猴子。三根。她身上总共几根?三根。全给了猴子。”
清风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镇元子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收鱼精那回,猴子去请她,她没穿衣服。猴子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潮音洞里,衣裳都没来得及披。”
明月差点把手里的瓜子全撒了。
“师父,这……这能说明什么?”
镇元子看着那棵树,慢慢说:“观音是菩萨。菩萨不穿衣服见人?菩萨把救命毫毛全给一只猴子?菩萨为了猴子破了多少次例?她下凡帮猴子,她给猴子三根毫毛,她给猴子留信,她给猴子吃桃子,她摸着猴子的头笑。你们告诉我,这是什么关系?”
清风咽了口唾沫。
明月小声说:“暧昧。”
“对。暧昧。”镇元子把信折好,塞回袖中,“观音为什么喜欢猴子?因为猴子像一个人。像谁?她没说。但不管像谁,猴子在她心里,不是普通猴子。”
他转身看着清风明月。
“现在,李世民要果子。唐僧来取。唐僧身边跟着猴子。猴子是观音的人。观音喜欢猴子。猴子来五庄观,果子熟了,他忍得住?他忍不住。他偷。他偷完了,你们骂。骂完了,他推树。推完了,他救不活。救不活,他去求观音。观音来。观音来了——”
他顿了顿。
“我跟他结拜。”
清风终于接上了:“师父,您要跟猴子结拜,观音就成了您弟妹?”
“对。”
“可猴子跟观音……他们俩……”
“他们俩怎么了?他们俩要是真有事,猴子叫我一声大哥,观音就是我弟妹。观音是我弟妹,这棵树谁还敢动?李世民?李世民敢动他弟妹的树?他敢动观音的树?”
明月慢慢地点了点头。
“师父,您这弯绕得……比五行山还大。”
镇元子笑了。
“弯大不怕。能到就行。”
他走到树下,伸手按在树干上。树根轻轻颤了一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你们两个记住,唐僧来了,端着他的金碗,他是大唐钦差。你们给他面子,别怠慢他。他是李世民的御弟,李世民狂,他比李世民还狂。他要是提果子的事,你们就说——果子熟了,师父说了,给大唐天子留两个。”
清风问:“那猴子呢?”
“猴子来了,你们别理他。让他自己偷。他偷完了,你们再骂。记住,骂的时候别骂果子的事。”
“那骂什么?”
镇元子看着那棵树,慢慢说:“骂他偷嘴。骂他害馋痨。骂他贼。骂他秃。骂他畜生不如。骂他什么都可以,就是别提观音。一个字都别提。”
清风明月同时点头。
“记住了。”
镇元子转身往殿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师父请讲。”
“唐僧到了之后,给他吃饭。用金碗。给他吃好的。他是李世民的御弟,咱们怠慢他,李世民那个疯子真敢来。”
明月问:“师父,您怕李世民?”
镇元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我不怕李世民。我怕的是,李世民来了,观音也来,猴子也来,取经人也来。到时候这五庄观里,全是人。谁都想动这棵树。我护不住。”
他走进殿里,关上门。
清风站在院子里,把茶碗端起来,茶已经凉了。
“师兄,”明月说,“师父这是要把李世民、观音、猴子、唐僧,全绕进来。”
清风喝了一口凉茶。
“绕进来才好。绕进来,这棵树就不是咱们师父一个人的事了。是李世民的事,是观音的事,是猴子的事,是取经人的事。谁动这棵树,就是跟所有人翻脸。”
明月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壳往雪里一埋。
“走吧,师兄。你去长安,我去五行山。”
两人出了山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山风从万寿山顶灌下来,穿过五庄观裂了缝的院墙,吹在那棵树的枝头上。三十个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三十个婴儿在笑。
树根在土里轻轻敲了一下。
那节奏,清风后来在路上听懂了。
是一句话——
“你们一个个的,都拿我当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