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九十九吨大恐龙

21、第 21 章 战略

　　战略
　　天亮的时候，镇元子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的，没走山门。道袍上沾着露水和草叶，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松针，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他推开偏殿的门，清风明月正坐在榻上打盹，听见响动一激灵，同时睁开眼。
　　“师父。”
　　镇元子没应声。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茶壶摇了摇，空的。明月赶紧去烧水，清风站起来，把昨晚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树倒了。猴子推的，连根拔了，放墙角了。唐僧带着三个徒弟往西跑了。”
　　镇元子端着空茶碗，没说话。
　　清风接着说：“他们跑之前，在正殿里说了半宿话。我们偷听了。八戒说他从来就不是好人。沙僧说他跪了一辈子，跪碎了膝盖。猴子说观音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唐僧把碗翻过来看了半天，说他前脚推后脚偷，是不要脸的人。”
　　镇元子把空茶碗放下。
　　“然后呢？”
　　“然后唐僧说，他要往西走，找一个敢抢金碗的国王。找到了，李世民就有了出兵的借口，李靖就有了军功。李靖有了军功，李世民就不用杀他。他就能回去。”
　　镇元子沉默了很久。
　　清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师父，咱们怎么办？”
　　镇元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倒放的树还在墙角，根朝天，冠朝地，叶子已经蔫了，耷拉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追。”
　　明月端着烧好的水进来，听见这个字，愣了一下：“追？师父，他们都跑了，还追？”
　　“追。把他们逮回来。”
　　清风皱眉：“逮回来干什么？树都倒了，果子也没了。他们回来能怎样？”
　　镇元子走到桌前，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树倒了，果子没了。可他们认了。”
　　清风和明月同时看着他。
　　“他们认了什么？”清风问。
　　“他们认了自己是贼。”镇元子把碗放下，“唐僧认了他前脚推后脚偷。八戒认了他调戏嫦娥、骗高翠兰、勾搭小龙女。沙僧认了他吃人、挡路、跪碎了膝盖。猴子认了他不知道观音为什么对他好，但他心里有愧。他们四个，都认了。”
　　他顿了顿。
　　“认了，就是贼。天下之人都讨厌贼。贼偷东西，贼骗人，贼吃人，贼挡路。贼前脚推后脚偷，贼又当又立，贼不要脸。他们认了，他们就是贼。贼走到哪，人人喊打。”
　　清风慢慢明白了一点：“师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怎么整他们，都没事儿了。”镇元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他们自己认了是贼。我们逮他们，是替天行道。我们打他们，是教训贼。我们把他们捆回来，是抓贼归案。他们告到李世民那儿，李世民也得认——他派的是钦差，钦差认了自己是贼，李世民脸上也无光。他们告到观音那儿，观音也得认——她保的是取经人，取经人认了自己是贼，观音也保不住。”
　　明月把水壶放下，挠了挠头：“师父，那咱们怎么逮？”
　　镇元子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卷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的是万寿山方圆千里的地形，山川河流，道路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
　　“他们往西跑了。往西只有一条路，出万寿山，过黑水河，翻火焰山。他们走不快。唐僧骑马，八戒挑担，沙僧牵马，猴子扛棒子。他们昨晚半夜走的，现在最多走到黑水河。咱们从后山抄近路，午时之前能截住他们。”
　　清风问：“截住了怎么说？”
　　镇元子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跟他们讲道理。”
　　明月凑过来：“师父，讲什么道理？”
　　“讲贼的道理。”镇元子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黑水河的位置，“他们认了自己是贼，我们就跟他们讲贼的规矩。贼偷了东西，要还。贼吃了果子，要赔。贼推了树，要种。贼骗了人，要认。他们认了，就得按规矩来。”
　　清风想了想：“他们要是不认呢？”
　　“他们认了。昨晚认的。你们亲耳听见的。”
　　清风不说话了。
　　镇元子把地图一卷，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清风，你去备马。明月，你去把后山那条路清一清。午时之前，我要在黑水河边见到他们。”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镇元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棵树。树根朝天，冠朝地，叶子蔫了，果子没了，树皮上还留着金箍棒砸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师父请说。”
　　“逮回来之后，别骂了。”
　　清风愣了一下：“不骂了？”
　　“骂够了。他们自己都认了，再骂就是欺负人。逮回来之后，给他们吃饭，给他们喝水，给他们地方睡。然后跟他们谈条件。”
　　“什么条件？”
　　镇元子走出门，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倒放的树，慢慢说：
　　“树倒了，得种回去。果子没了，得等下一茬。唐僧欠我的，得还。李世民欠我的，得记着。猴子欠我的，得认。八戒欠我的，得改。沙僧欠我的，得赎。”
　　他顿了顿。
　　“他们认了是贼，那就按贼的规矩来。贼偷了东西要还，贼吃了果子要赔，贼推了树要种，贼骗了人要认。他们认了，就得做。做完了，他们还是取经人。做不完，他们就是贼。贼走到哪，人人喊打。”
　　清风明月同时点头。
　　镇元子往山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
　　“师父？”
　　“昨晚他们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八戒说他从来不是好人，沙僧说他跪碎了膝盖，猴子说观音看他眼睛里有东西，唐僧说他是不要脸的人。这些话，你们烂在肚子里。逮回来之后，一个字都别提。”
　　清风问：“为什么？”
　　镇元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认了。认了的人，最怕别人提。你一提，他就翻脸。你不提，他就欠着。欠着的人，好谈条件。”
　　他转身走了。
　　晨光从东边山顶爬过来，照在五庄观裂了缝的院墙上，照在歪了半边的山门上，照在墙角那棵倒放的树上。树根朝天，冠朝地，安安静静。
　　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这场棋还没下完。
　　明月走过来，把蒲扇递给他。
　　“师兄，走吧。备马去。”
　　清风接过蒲扇，往腰里一插。
　　“你说，他们四个现在到哪了？”
　　“黑水河边吧。”
　　“那咱们得快。”
　　两人往后院走。晨风从万寿山顶灌下来，吹动墙角那棵树的叶子。蔫了的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土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