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九十九吨大恐龙

20、第 20 章 西厢房

　　西厢房安静了很久。
　　忽然，黑暗中传来第三个声音。
　　“你们俩，说完了没有。”
　　是孙悟空。他一直没睡。
　　八戒吓了一跳：“猴哥，你没睡？”
　　“没睡。”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沉默了一阵。
　　八戒壮着胆子问：“猴哥，那你觉得你是好人吗？”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他在翻身，又像是在摸怀里那几枚果子。
　　“我原来觉得我是。”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我闹天宫，我偷蟠桃，我偷仙丹，我搅了王母的盛会，我打了玉帝的脸。我觉得我干得对。玉帝老儿坐那把椅子，他凭什么坐？我本事比他大，我骨头比他硬，我凭什么不能坐？我闹，我打，我掀桌子。我觉得我是英雄。我被压了五百年，我觉得我是冤的。我出来了，我保唐僧，我打妖怪，我救师父，我觉得我在赎罪，我还是英雄。”
　　他停了停。
　　“可今天那两个道童骂我，骂得我一句都还不上来。他说观音拿我当人，不拿我当狗。他说观音给我的例外，比给谁的多。他说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八戒没听懂：“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可问题是，我从来没想过。她给我三根毫毛，我拿着。她帮我收妖怪，我接着。她一次又一次帮我，我受着。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我以为是因为我本事大，是因为我有用。可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孙悟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在花果山的时候，没有一只母猴子看我眼睛里有东西。我只有猴子猴孙。我护着它们，它们跟着我。我以为那就够了。可今天那道童问我，有没有一只母猴子，看见我就笑，看见我就凑过来，看见我就忘了自己是谁。我没有。我从来没有。”
　　西厢房里安静了很久。
　　忽然，正殿方向传来一声响动。
　　清风明月从花窗缝隙里看过去，唐僧的灯又亮了。唐僧坐在床沿上，面前摆着那只金碗，碗里空空。灯芯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
　　他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金碗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那行字。
　　“不给饭者斩，抢碗者灭国。”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翻过来，放回桌上。
　　他吹了灯。
　　可他没有躺下。
　　黑暗里，唐僧的声音从正殿传过来，隔着两重墙，闷闷的，但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三个，都过来。”
　　西厢房里静了一瞬。然后是床板响，脚步声，门开了又关上。三个人进了正殿。
　　清风明月从花窗缝里往里看。唐僧坐在床沿上，金碗放在膝盖上。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站在他面前，一字排开。
　　唐僧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
　　八戒低下头。沙僧也低下头。孙悟空没低头，他看着唐僧。
　　唐僧说：“你们觉得你们不是好人。”
　　没人接话。
　　“我刚才坐在这儿，把那只碗翻过来看了半天。碗底刻着字。‘不给饭者斩，抢碗者灭国。’李世民让我端着这只碗，走到哪要到哪。他要两个果子，一个给他，一个给长孙。我没要。我推了。我转头让悟空去偷。我偷了四个。我前脚推后脚偷。我端着金碗，我干着贼事。我是大唐的钦差，我是李世民的御弟，我是如来的弟子。我是什么？”
　　他顿了顿。
　　“我是不要脸的人。”
　　正殿里安静极了。灯灭了，只有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四张脸上。
　　唐僧站起来，把金碗揣进怀里。
　　“我刚才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孙悟空问。
　　“李世民要两个果子。果子没了。树倒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没人回答。
　　唐僧说：“我回去，李世民问我果子呢。我说没有。他问我树呢。我说倒了。他问我谁推的。我说我徒弟。李世民会怎么样？他会杀我。他会杀你们。他会派李靖带兵来。他会踩平五庄观，踩平万寿山，把这一带全踩平。”
　　八戒哆嗦了一下。
　　唐僧继续说：“可我要是不回去呢？我要是一直往西走呢？我走到西天，我取了经，我回来。李世民问我果子呢。我还是说没有。他还是会杀我。除非——”
　　他停下来。
　　“除非我找到一个国王，敢抢我的金碗。”
　　孙悟空看着他：“什么意思？”
　　“李世民刻在碗底的话，‘抢碗者灭国’。我要找一个敢抢我金碗的国王。他抢了我的碗，李世民就有了理由出兵。李世民出兵，踩平那国，李靖就有了军功。李靖有了军功，李世民就不用杀我。我就能回去。”
　　八戒眼睛亮了：“那咱们就往西走，找一个敢抢碗的国王？”
　　“对。一直往西。走到有人敢抢碗为止。”
　　沙僧闷声问了一句：“要是找不到呢？”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
　　“找不到，就一直走。走到西天，问如来。如来要是也没办法，我就把这只碗砸了。碗砸了，李世民就没理由杀我了。”
　　孙悟空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但很真。
　　“师父，你今天像个人了。”
　　唐僧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前脚推后脚偷的时候，你像条狗。你现在想着怎么保住徒弟的命，你像个人了。”
　　唐僧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金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徒弟。
　　“走不走？”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走。”
　　八戒摸了摸肚子：“走。反正我也不想当佛。”
　　沙僧把降妖宝杖提起来：“走。”
　　唐僧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金碗。碗沿上“奉旨化缘”四个字，在月光底下亮得刺眼。
　　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院子里，那棵倒放在墙角的树，根朝天，冠朝地，安安静静。
　　清风明月蹲在回廊底下，看着四个人穿过院子，往山门走。唐僧走在最前面，孙悟空扛着棒子跟在后面，八戒挑着担子哼哼唧唧，沙僧闷头牵着马。
　　清风小声说：“师兄，他们跑了。”
　　明月说：“往西跑的。”
　　“对。往西。”
　　“那咱们怎么办？”
　　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把这事儿告诉师父。师父愿意追就追，不愿意追就算了。反正树倒了，棋子跑了，棋盘也翻了。”
　　明月跟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方向。四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马蹄声，一下一下，往西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那棵树躺在墙角，根朝天，冠朝地。
　　树根没有敲。树已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