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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逃跑 ...

  •   逃跑
      清风明月蹲在回廊底下,没走。
      正殿的灯灭了,西厢房的灯还亮着。孙悟空进去之后,八戒嘟囔了一句“猴哥你身上怎么一股树汁味儿”,没人应他。过了一会儿,八戒又嘟囔了一句“你怀里揣的什么”,还是没人应。再后来,西厢房的灯也灭了。
      清风用胳膊肘碰了碰明月:“别走。等他们睡实了。”
      两人缩在柱子后面,夜风从院墙裂缝里灌进来,吹得明月打了个哆嗦。月亮偏西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那棵倒放在墙角的树,根朝天,冠朝地,在月光里安安静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西厢房里忽然有人说话。
      是八戒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了,压得再低也传得出来:“沙师弟,你睡着没有?”
      沙僧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
      “猴哥呢?”
      “不知道。回来就没吭声。”
      八戒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响。“你说猴哥今天怎么了?他砸树的时候,我透过窗户看见了。他砸了十几棒,把树连根拔了,放墙角了。他一句话没说,回来就躺下了。他怀里揣着几个果子,我闻见味儿了。”
      沙僧没接话。
      八戒又翻了个身:“沙师弟,你说咱们这一路,到底图什么?”
      沉默了很久。
      沙僧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又闷又哑:“师父说,取经能成正果。”
      “正果是什么?”
      “不知道。”
      又沉默了一阵。八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很干,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我今天被那两个道童骂的时候,我一句都还不上来。他骂我调戏嫦娥,骂我骗高翠兰,骂我勾搭小龙女。他骂得对。我干过。我都干过。我没法还嘴。可他骂完了,我躺在这儿想,我原来以为我是个好人。我当天蓬元帅的时候,我威风,我体面,我觉得我是个好人。后来我投了猪胎,我吃人,我骗婚,我也觉得我是没办法,我是被逼的。再后来我入了佛门,我跟着师父走,我觉得我在赎罪,我还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
      “可今天我听着他骂,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就不是个好人。”
      沙僧还是没有接话。但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下。
      八戒继续说:“沙师弟,你说你呢?你被贬下凡,你蹲在流沙河,你吃了九个取经人。你脖子上挂的那串骷髅,你天天戴着。你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九个骷髅会不会硌你?”
      沙僧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每天晚上都数。九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数了五百年。”
      “那你觉得你是好人吗?”
      沉默了很久。
      “我原来觉得我是。我被贬下凡,我身不由己。我蹲在流沙河里,我饿,我渴,我没办法。我吃人,我没办法。我挡路,我没办法。我原来是卷帘大将,我伺候玉帝,我伺候王母,我勤勤恳恳,我没犯过错。我觉得我是个好人。”
      “现在呢?”
      “现在……”沙僧的声音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上,“现在我觉得我是。”
      八戒愣了一下:“你被骂成这样,你还觉得你是?”
      “我不是说我现在是好人。我是说,我今天才发现,我原来以为自己是好人的那个‘好人’,根本就不是好人。我以为我勤勤恳恳,其实我是胆小怕事。我以为我身不由己,其实我是懒得改。我以为我没办法,其实我是不想有办法。我跪了一辈子,跪玉帝,跪王母,跪李靖,跪观音,跪如来。我以为跪着就是好人。其实跪着就是跪着。”
      八戒没说话。黑暗里又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在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下,比刚才那声更重。
      正殿方向,唐僧的灯忽然又亮了。
      清风明月从花窗的缝隙里往里看。唐僧坐在床沿上,没念经,没敲木鱼,就那么坐着。他的面前摆着那只金碗,碗里空空。灯芯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金碗拿起来,翻过来,看碗底那行字。灯光照在碗底,“不给饭者斩,抢碗者灭国”几个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翻过来,放回桌上。
      他吹了灯。
      西厢房里,八戒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沙师弟,你说猴哥他为什么砸树?”
      “不知道。”
      “我觉得他知道。他知道这棵树是个祸害。镇元子圈它,观音护它,李世民抢它,师父想拿它。谁都想拿它,谁都不问它自己想不想。猴哥砸了它,拔了它,放墙角了。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沙师弟。”
      “嗯。”
      “你说咱们还有回头路吗?”
      沙僧没有回答。
      八戒又说:“我今天被骂的时候,我想起高翠兰。我关了她三年。三年里她天天哭。我走了之后,她怎么样了?我从来没想过。”
      沙僧说:“我想过那些取经人。我吃了他们,我戴上他们的骷髅。我以为我是在记着他们。其实我是在炫耀。我炫耀我吃过人,我炫耀我挡过路,我炫耀我厉害。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也有爹妈,也有师兄弟,也有取经的路要走。”
      西厢房安静了很久。久到清风以为他们睡了。
      然后八戒忽然说了一句:“我不想走了。”
      沙僧没接话。
      “我不想取经了。取什么经?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取经干什么?取了经,我还是猪。当了佛,我还是猪。我猪了一辈子,我装了一辈子人。我不想装了。”
      又沉默了很久。
      沙僧说:“我也不想走了。”
      “那咱们去哪?”
      “不知道。”
      “回高老庄?”
      “高翠兰不会要你了。”
      “我知道。”
      “回流沙河?”
      “我不想再吃人了。”
      又沉默了一阵。
      八戒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那咱们跑。”
      “跑?”
      “对。跑。天亮之前跑。离开五庄观,离开师父,离开猴子,离开那两个道童。往东跑,往南跑,往哪跑都行。只要不取经,只要不当佛,只要不做狗。”
      沙僧想了很久。
      “猴子怎么办?”
      “不告诉他。他要是想走,他自己会走。他要是想留,他留他的。咱们跑咱们的。”
      又沉默了一阵。
      沙僧说了一个字:“好。”
      清风明月蹲在回廊底下,对视一眼。
      清风把蒲扇往腰里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明月也跟着站起来,腿麻得打了个趔趄,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
      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偏殿走。
      走到偏殿门口,明月才开口:“师兄,他们跑了怎么办?”
      清风推开门,走进去。
      “跑就跑。他们跑不跑,跟咱们没关系。师父的计划里,他们是棋子。棋子跑了,棋盘还在。”
      明月跟进去,把门关上。
      “棋盘还在,可棋子没了。唐僧怎么办?”
      清风走到桌前,桌上那两枚果核还躺在果盘里,干巴巴的。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唐僧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他端着李世民的碗。他跑了,李世民饶不了他。他跑不了。”
      明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猴子呢?”
      清风把果核放回盘里。
      “猴子更不会跑。他砸了树,他拔了树,他放了墙角。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了。他就在这儿等着。等着看谁来。观音来,他见观音。李世民来,他见李世民。如来来,他见如来。他不跑。”
      明月点了点头。
      窗外,西厢房的灯彻底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那棵倒放在墙角的树,根朝天,冠朝地,在月光里安安静静。
      偏殿里,清风把灯点上,坐回榻上。明月也坐下来,把蒲扇从腰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晃。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明月忽然问了一句:“师兄,你说他们跑得了吗?”
      清风看着灯芯,没回答。
      灯芯跳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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