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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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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树
清风明月出了正殿,没回偏殿。两人绕到回廊底下,蹲在柱子后面,从花窗的缝隙里往里看。
正殿里安安静静。唐僧缩在椅子里,闭着眼,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沙僧还跪在地上,头低得快碰到地了。八戒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袖子里,肚子一颠一颠的。
孙悟空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了很久。
清风蹲在柱子后面,腿都麻了,刚想换条腿,明月按住他肩膀:“别动。他动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出了正殿。他没往西厢房走,没往厨房走,他往园子走。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猫着腰跟上去。
孙悟空进了园子,站在那棵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仰头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枝头上还剩二十几枚果子,白生生的,胖乎乎的,在风里轻轻晃。
孙悟空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扛着金箍棒绕着树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像在打量一个对手。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树的正南面,仰头看着树冠。
“你不该在这儿。”
清风在暗处听得真切。明月凑过来,两人挤在一起,四只眼睛盯着园子里。
孙悟空又说了一句:“你不该呆在这圆周率为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的空间里。”
清风没听懂。明月也没听懂。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攥住,往地上一杵。咚一声,砖裂了。他站在树前,月光照在他身上,虎皮裙在风里摆。
“你本不该长在这儿。你不过是棵树。”
他顿了顿。
“花果山上的树,长在山上,猴子饿了摘果子,摘完了就摘完了。树不拦,树不管,树不圈地。你倒好,你长了九千年,你把自己长成了个宝贝,谁见了都想抢。镇元子抢你,观音抢你,李世民抢你,唐僧抢你。你活着就是个祸害。”
他把金箍棒举起来。
清风的手攥紧了。明月张大了嘴。
孙悟空一棒子砸下去。
轰一声。树干从中间裂开,汁液迸溅。孙悟空没停,第二棒,第三棒,第四棒。他一棒一棒砸下去,砸得树皮横飞,砸得枝干断裂,砸得那些果子从枝头滚落,落在地上,钻进土里,不见了。
他砸了十几棒,停下来,喘了口气。那棵树只剩半截树桩,裂口参差,白森森的木头茬子露在外面,汁液从裂口里往外淌,淌了一地。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伸手抓住剩下的半截树桩,两膀一较劲——
树根从土里翻出来,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整棵树被他连根拔起,根须上还挂着泥土和碎石。
月光照在那些断裂的根须上,照在那些还沾着泥土的根上,照在那些还没掉光的叶子上。
他转身往园子外走。走到园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靠着墙根,根朝上,冠朝下。那棵活了九千年、让人抢了九百年的树,像个没人要的柴火垛。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他走了。
清风明月蹲在回廊底下,半天没动。
明月的腿彻底麻了,他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小声说:“师兄,树倒了。”
“他为什么说‘圆周率为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空间’?”
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方寸山教出来的!那思维一般人理解不了!我觉得这棵树不该存在。这棵树太久了,太宝了,太让人抢了。它活着就是个祸害。猴子在花果山待过,他知道什么叫自然。自然就是树长在山上,猴子摘果子吃,摘完了就摘完了。没有镇元子,没有观音,没有李世民,没有唐僧。没有金碗,没有关文,没有禁制,没有符箓。这棵树被人圈了九百年,它早就不自然了。猴子看不惯。”
明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他走到园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棵树靠着墙根,根朝上,冠朝下,月光照在那些断裂的根须上,安安静静。
“什么怎么办。树倒了,师父的计划全废了。观音来,没树可救。李世民来,没果子可抢。唐僧来,没果子可带。猴子把棋盘掀了。”
明月走到他旁边,看着墙角那棵树。
“师兄,你说师父知道了,会怎么样?”
清风把蒲扇往腰里一插。
“师父会气死。然后他会笑。”
“为什么笑?”
“因为这棵树倒了,谁也别想抢了。观音抢不成,李世民抢不成,唐僧抢不成。猴子把这事儿一刀切了。干净。”
明月蹲在园子门口,看着那棵倒放的树。
“师兄,那猴子呢?”
“他回西厢房睡觉去了。”
清风转身往偏殿走。
“他饿了。”
明月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棵树。树根在月光里安安静静,没有敲。树冠垂在地上,叶子还没掉光,在风里轻轻抖。
他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那棵树站了九千年,它的根在土里敲,它的叶子在风里响。现在它倒着靠在墙角,根朝天,冠朝地,像个被翻了个个儿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跟着清风走了。
正殿里,唐僧的灯亮了。又灭了。
西厢房里,传来八戒闷闷的声音:“猴哥,你身上怎么一股树汁味儿?”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