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九十九吨大恐龙

17、第 17 章 骂猴子

　　骂猴子
　　清风走到院子里，站住了。
　　月光铺了一地，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晃。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又往正殿走。明月跟在后面，蒲扇从腰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正殿的门被清风推开，没踹。他走进去，站在正殿中央，看着孙悟空。
　　唐僧缩在椅子里，沙僧跪在地上，八戒缩在角落。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杵在地上，从始至终没动过。
　　清风走到他面前，站定。
　　“大圣。”
　　孙悟空没说话。
　　“我骂了你师父，骂了你师弟。骂了一圈，没骂你。”
　　孙悟空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清风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是齐天大圣。你大闹过天宫，你打过十万天兵，你把蟠桃盛会掀了个底朝天。你有种。你比他们三个都有种。我敬你。”
　　孙悟空没接话。
　　“可我敬你，不代表你没毛病。”清风往前逼了一步，“你的毛病，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大。”
　　“说。”
　　“你本事大，你脾气大，你骨头硬。可你再硬，你也栽了。你被压了五百年。压你的是如来。如来凭什么压你？你闹天宫，你偷蟠桃，你偷仙丹，你搅了王母的盛会，你打了玉帝的脸。玉帝派人抓你，抓不住。二郎神来了，跟你打个平手。老君扔了金刚镯，砸了你脑袋。你被绑上斩妖台，刀砍不动，火烧不死，雷劈不焦。老君把你扔进八卦炉，炼了七七四十九天，你没死。你蹦出来，你打上灵霄殿，你差点把玉帝的龙椅掀了。玉帝请如来。如来来了，跟你打了个赌。你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你被压了五百年。”
　　清风停下来，看着孙悟空的眼。
　　“我问你。那五百年，观音去看过你吗？”
　　孙悟空的手攥紧了金箍棒。
　　“她看过你吗？”清风又问了一遍，“一次都没有。她没去看过你。她没给你送过水。她没给你送过饭。她没给你揭过帖子。她只留了一封信。她让土地给你送铁丸子，送铜汁。你吃了五百年铁丸子，喝了五百年铜汁。她管过你吗？”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可你出来了。唐僧揭了帖子，你出来了。你出来了之后，你见了观音。她给你三根毫毛。她给你紧箍咒。她给你一次又一次的救。你打不过妖怪，你去找她。你过不了河，你去找她。她帮你。她一次又一次帮你。她为什么帮你？”
　　清风往前逼了一步，盯着猴子的眼睛。
　　“你想想。她为什么帮你？她帮你收黑熊精，她帮你收红孩儿，她帮你降金毛吼。她帮你。她每一次都帮你。她帮得比谁都勤。她帮得比谁都多。她帮得比谁都上心。为什么？”
　　孙悟空的手在抖。金箍棒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因为你在她心里，跟别人不一样。”
　　正殿里安静极了。唐僧缩在椅子里，眼睛睁着，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沙僧跪在地上，抬起了头。八戒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
　　清风退后一步，声音低下去。
　　“你被压了五百年，她没去看你。可她留了信。她给了你三根毫毛。她给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救。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她笑。她看龙女的时候，她笑吗？她看善财的时候，她笑吗？她看那些菩萨罗汉的时候，她笑吗？她不笑。她只有看你的时候才笑。”
　　明月站在门口，接上来：“师兄，还有收鱼精那回。”
　　“对。收鱼精那回。”清风点点头，“你去找她。你进了潮音洞。她没穿衣服。她站在那儿，衣裳都没来得及披。你进去了，她没赶你。她没骂你。她没念咒。她只是看着你。她看着你，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你自己知道。”
　　孙悟空的嘴唇在抖。
　　“你想想。她是菩萨。她是观世音。她管着南海，她管着普陀山，她管着无数罗汉菩萨。她见谁都得端着。她见谁都得庄重。她见谁都得体面。可她见你的时候，她不端了。她衣裳都没披，她就让你进去了。她为什么让你进去？她为什么不赶你？她为什么不对你念咒？她为什么看着你，眼睛里有东西？”
　　清风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猴子的脸。
　　“大圣，我问你。你在花果山上，你当美猴王的时候，有没有一只母猴子，看见你就笑，看见你就凑过来，看见你就忘了自己是谁？”
　　孙悟空没有说话。
　　“你没有。你只有一群猴子猴孙。你护着它们，它们跟着你。可没有一只母猴子，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东西。可观音看你的时候，有。”
　　他顿了顿。
　　“你被压了五百年。她没去看你。可她心里装着你。她给你留信，她给你三根毫毛，她一次又一次帮你。她帮你收黑熊精，她帮你收红孩儿，她帮你降金毛吼。她帮你，因为你在她心里，不是普通的猴子。你是她丢了很久、又找回来的东西。”
　　清风退后两步，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大圣，你听好了。你师父给观音做狗。你师弟给观音做狗。可你，观音不让你做狗。观音拿你当人。她拿你当她自己人。你被压了五百年，她没去看你，可她把心留在了五行山。你出来的时候，她比你师父来得还快。她给你毫毛，她给你救，她给你一次又一次的例外。她为什么给你例外？因为你在她心里，跟谁都不一样“她给你戴紧箍咒，只有相杀的爱情才是最简单，最直接，最美好的爱情。”
　　他转身走了。
　　明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杵在地上，虎皮裙在夜风里轻轻摆。他的眼睛亮着，嘴唇抿着，脸上的毛在抖。
　　两人出了正殿，走进月光里。门在身后关上，里面安安静静。
　　唐僧闭着眼，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沙僧跪在地上，头低得快碰到地了。八戒缩在角落里，脸埋在袖子里。
　　那棵树在院子里站着，枝头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
　　树根在土里敲了一下。
　　那节奏很轻，明月听见了。
　　是一句话——
　　“猴子信了，还没动手。等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