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九十九吨大恐龙

12、第 12 章 骂沙僧

　　骂沙僧

　　清风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他站在门槛上，蒲扇收在腰里，背对着正殿里那几个人，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运气。明月站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清风转过身来，走回殿里。明月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又关上了。

　　唐僧怀里抱着金碗，缩在椅子上。孙悟空站在他身前，金箍棒杵在地上。八戒躲在最后面，脸还白着。沙僧站在八戒旁边，降妖宝杖提在手里，闷着头。

　　清风没看唐僧。他绕过孙悟空，绕过八戒，走到沙僧面前，站定。

　　沙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清风说。

　　沙僧没吭声。

　　“你叫沙悟净。你原是天上的卷帘大将。你伺候玉帝，伺候王母，你端着琉璃盏进进出出，你见了谁都得低头。你是神族。”

　　沙僧握着宝杖的手紧了紧。

　　“可你巴结谁？你巴结王母娘娘。王母娘娘是什么族？星辰族。她头上那根簪子，一划就是银河，一划就隔断牛郎织女。她是星辰族的王。你是神族。你伺候她，你端盘子，你递水，你站在她旁边看她拿簪子划天河。你看一次不够，你看两次不够，你看了一千年。你眼馋，你想学。你想学她那根簪子怎么划的，你想学她怎么一笔画出一条银河。你想偷师。”

　　沙僧低着头，肩膀在抖。

　　“你偷学了吗？”清风往前逼了一步，“你学会了吗？你没有。你连她那根簪子碰都没碰过。你就是个端盘子的。你端了一千年盘子，你看了她一千年的簪子，你什么都没学会，你就学会了一样——低着头，装老实。”

　　明月在旁边接了一句：“师兄，他那个老实是装的。”

　　“我知道是装的。”清风声音陡然拔高，“他不光装老实，他还骗人！他说他失手打碎了琉璃盏！玉帝把他贬下凡！他掉进流沙河！他吃了九个取经人！他把骷髅挂在脖子上！他等了五百年！他惨！他冤！他是受害者！”

　　他猛地凑近沙僧的脸。

　　“可我告诉你，你那琉璃盏，根本没碎！你骗谁呢！猴子大闹天宫那回，蟠桃盛会掀了桌子，他拿金箍棒一路砸过去，砸了多少盏！砸了多少盘！砸了多少杯！他砸不碎？他齐天大圣一棒子下去连山都平了，砸不碎一个琉璃盏？你拿他当傻子？你拿玉帝当傻子？你拿我们当傻子？你拿天下人当傻子！”

　　沙僧浑身一颤。

　　“你那琉璃盏是怎么碎的？是你自己摔的！你不想干了！你不想端盘子了！你不想看王母拿簪子划天河了！你不想在那些大人物面前点头哈腰了！你想下凡！你想换个活法！可你不敢明说！你就摔了个杯子！你摔了杯子，玉帝贬了你，你掉进流沙河，你装冤！你装惨！你装了五百年！你装给谁看！你装给取经人看！你装给唐僧看！你装给天下人看！你是个骗子！”

　　明月又接上来：“师兄，他不光是骗子。”

　　“我知道他不光是骗子。”清风退后半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指着沙僧的鼻子，“他封锁八百里流沙河！他守在河当中，谁过河他吃谁！他吃了九个取经人！他把骷髅挂脖子上当项链！他挡了五百年！八百里流沙河，是条什么河？是西去的路！是丝绸之路！是中国人往西走的路！他蹲在河当中，吃了五百年！五百年！中国人过不去！商人过不去！使者过不去！军队过不去！他挡的不是一条河，他挡的是中国往西的路！他挡了五百年，中国五百年不能扫荡那些野蛮的外国人！他耽误了中国五百年！”

　　沙僧的嘴唇在抖。

　　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快。

　　“你为什么挡？你为什么蹲在河当中吃人？你说你被贬下凡，你身不由己，你饿，你渴，你没办法。你没办法？你卷帘大将，你会没办法？你不会游过去？你不会绕过去？你不会找个山头种地？你不会吃鱼吃虾吃水草？你非得吃人？你非得挡在河当中吃人？你是没办法吗？你不是没办法，你就是懒！你就是馋！你就是想害人！你蹲在河当中，谁过河你吃谁，你吃了五百年，你吃出什么来了？你吃出一条项链！你吃了九个取经人，你把骷髅挂在脖子上，你天天照水看，你觉得自己威风！你觉得你是个王！流沙河的王！吃人的王！挡路的王！你威风什么！你就是个汉奸！”

　　“汉奸”两个字一出口，沙僧猛地抬起头。

　　清风不退反进，往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看什么看！你不是汉奸？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你挂的是取经人的骷髅！你挂的是中国人的骷髅！你是神族！你是中国人！你是玉帝的卷帘大将！你吃着中国的俸禄，你端着中国的琉璃盏，你蹲在中国的河当中，你吃中国人！你挡中国人的路！你把中国人的骷髅挂在脖子上当项链！你不是汉奸谁是汉奸！你崇洋媚外！你染头发！你把你那一头黑发染成红的！你红头发红胡子，你站在流沙河当中，你像个外国人！你像个野蛮人！你像个妖怪！你忘了你是谁！你忘了你从哪来的！你忘了你是中国人！”

　　明月凑过来，声音也尖了：“师兄，他还不光染头发。”

　　“我知道他不光染头发！”清风一把抓住沙僧胸口的僧袍，“他剃了头，他穿了袈裟，他入了佛门。可他的心呢？他跪在唐僧面前，叫师父。他跪在如来面前，叫佛祖。他跪在观音面前，叫菩萨。他跪在那些印度人面前，磕头！磕头！磕头！他把自己磕成了什么？他把自己磕成了一坨泥！他忘了他是谁！他忘了他是神族！他忘了他是中国人！”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指着沙僧的鼻子。

　　“你听好了！你说一套做一套！你嘴上说改过自新，你心里还惦记流沙河！你嘴上说保护师父，你心里还想着吃人！你嘴上说四大皆空，你脖子上还挂着九个骷髅！你嘴上说六根清净，你红头发红胡子还在风里飘！你嘴上说自己是和尚，你骨子里还是那个吃人的沙大王！你嘴上说自己是中国人，你染红头发跪印度人！你嘴上说自己是神族，你给星辰族端盘子！你嘴上说自己是卷帘大将，你摔个杯子就跑了！你说一套做一套！你不是个人！你连畜生都不如！”

　　沙僧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降妖宝杖从他的手里滑下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孙悟空脚边。

　　孙悟空没有捡。

　　清风退到门口，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

　　“沙悟净，你听好了。你今天认了，你还是取经人的徒弟。你不认，你连流沙河都没资格回去。你脖子上那九个骷髅，是你欠中国人的债。你流沙河那八百里，是你挡中国路的罪。你染红头发跪印度人，是你忘祖宗的耻。你欠的，你一个都跑不掉。”

　　他转身走了。

　　明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僧脚边那根降妖宝杖。杖头上刻着月牙，月牙上沾着沙，沙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长老，”明月对着沙僧说，“您那宝杖，明天还得拿。”

　　两人出了正殿，走进月光里。门在身后关上，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砖地上。

　　八戒缩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孙悟空站在唐僧身前，金箍棒杵在地上，眼睛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唐僧抱着金碗，闭着眼，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那棵树在院子里站着，枝头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

　　树根在土里敲了一下。

　　那节奏很轻，明月听见了。

　　是一句话——

　　“骂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