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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楼下晚风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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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晚风浩荡,桐溪夜河两岸灯笼垂落,临河建有一座八角水榭亭,栏柱清幽,夜里无人,只剩四下树影沉沉,水声悠悠。施巍柔才刚走入亭中,孰料立定未几,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履声,人影乍落。江承律骤然立于亭口,月色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目清邃冷峻。
施巍柔心头微凛,面上却分毫未露,故作温顺的样子:“江大人?”
江承律抬步踏入亭中,步步走近,气息迫人。他目光锁着她清丽眉眼,夜风掀起他长袖边角,语气似叹似诉:“阿柔姑娘的容貌,竟与我那新婚妻子,生得一模一样。”
施巍柔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不敢与他对视。心底惊涛翻涌,面上却仍强装平静。“大人出言,还请自重。”
江承律将她闪躲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暗潮更深,语声放缓,更添几分沉郁怅然:“我与她大婚当夜,吉礼方成,她却骤然离去,杳无踪迹。我于新婚初见,便对她一眼钟情,心念深种,日夜惦念。这数月以来,我苦苦遍寻无迹。今夜见你,眉眼、轮廓、神韵皆别无二致,一时间竟以为故人归来。”
施巍柔心头紧绷,迅速敛去眼底慌乱,微微垂首:“江大人说笑了。小女子自幼随商队漂泊四海,辗转南北,不过一介草民贱身。尊夫人乃是高门贵女,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我如何能与她相提并论?大人认错人了。”
江承律上前一步,忽然抬手轻轻扣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将她垂低的脸庞轻轻抬起。他指尖微凉,眉眼迫在咫尺,灯下眸色幽暗沉沉,藏尽锋芒。他卸下平日肃冷官态,装作几分风流恣意的模样,语声低哑并带着几分偏执之意:“旁人容貌纵好,与我无关。唯独这张脸,我却情有独钟。”
咫尺相对,呼吸可闻。晚风簌簌,亭中氛围骤然凝滞,压迫感层层裹来。施巍柔心头一紧,即刻侧身偏头,挣脱他的束缚,轻退了数尺。她垂眸敛衽,神色清冷端正:“江大人请自重!”
江承律眸底掠过一丝晦暗波澜,他微微挑眉:“我江氏出身世族名门,位列朝堂清要,我身居大理寺要职,权柄在握。寻常女子,求之不得的机缘,你为何百般抗拒?”
施巍柔抬眸直视:“江大人不是倾心于我,只是认错了人。”
话音落尽,她敛衣转身,速速逃遁而去。青裙很快便融入灯影交错的夜色之中。亭中只剩江承律独立原处,四下河水汤汤,方才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依旧清晰。
桐溪温府,坐落于桐溪河畔最幽静的地段,高墙黛瓦,连绵数院,入门绕过叠石假山,穿廊曲折,窗棂镂刻疏梅竹纹,极简极雅。温氏族长温崇,便是此间主人。此人年过五旬,一袭藏色暗纹锦袍,举止沉敛。今日他特意备下珍茗待客,乃是江南最负盛名的雨前顾渚紫笋,色如碧玉,是往年贡茶余品。
施巍柔随储弘甫缓步踏入会客堂时,温崇正端坐主位,闻声抬眸,储弘甫止步拱手:“温公久候。今日登门,携挚友前来拜谒。”
温崇眸光落于施巍柔身上。话音落,储弘甫侧身半步,让出施巍柔身形:“温公慧眼。这位便是前朝太史公之女施小姐,如今乃是我等义举之首”
温崇端茶的手势微顿,只见她身姿纤挺,素衣素雅,眉眼清泠淡定,区区一介弱质模样,竟藏着掀翻时局的魄力,不愧是施公之女。
施巍柔微微颔首行礼。
温崇缓缓放下茶盏,语声平缓:“施小姐年少志高,实属难得。近日小姐与储先生造访宁熙王别邸,意欲游说王爷共图大事,此事我已知晓。然谋反大事,逆天而行,一旦入局,便是身家性命尽数相赌,再无退路。老夫劝二位,还需三思而后行。”
施巍柔澄澈笃定,语声清亮沉稳:“温公通透,自然知晓,世间从无凭空而起的反局,皆是被逼无路的求生。”
她缓步上前半步,直言道:“温氏曾是江南书香望族,累世清名,底蕴千秋。只因一朝门第没落,弃仕从商,便年年受桐溪通判曹秉章苛政盘剥。他依仗崔景渊权势,榨取温氏财力,刁难宗族生计。温公心中积怨数年,隐忍不发,非是甘愿受辱,乃是徒有恨意,无从宣泄。”
“我等商队深耕南北漕运、茶布贸易,财力足以支撑变局所需。储先生执掌江南商界人脉,可串联江南商行、漕帮,为温公打通南北商路,扫平官场桎梏,助温氏重振百年世家荣光,再振旧日门楣。”
话锋一转,她语气沉定:“我可替你彻底铲除曹秉章这颗毒瘤,作为交换,还请温公出面,力劝宁熙王李屿入局,共讨奸相,清肃朝纲。”
温崇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眸色沉沉,久久不语。
多日前,桐溪入秋,田稻初熟,金浪平铺四野,本该是岁稔年丰、市井安宁的时节,却被官府一纸文告,搅得满城人心惶惶。通判温秉章求财心切,竟不顾乡间疾苦,悍然颁下政令:未等秋收完竣,便要预征秋粮、加派仓捐。凡境内农户、市井粮户,皆需提前缴粮纳捐,逾期者罚粮翻倍。
政令一出,桐溪内外哗然。本地奸侫粮商窥见风声,趁机囤粮闭市,哄抬米价,市井小民、乡间贫户无粮可购、无谷可缴,街巷尽是嗟叹之声。
乱象丛生之际,储弘甫麾下的各大粮栈,偏偏择此时全开肆门,逆势安民。城内正街、城郊渡口数间粮行同时敞门迎客,遍告乡邻:今岁粮价虚高,本行悯恤桐溪百姓生计,特开便民平籴,米面杂粮尽按丰年旧价售卖。为防奸商囤货套利,严定规条,每户每日限购斗粮二石,老弱孤寡可酌情宽限。栈内谷米堆积如山,新米莹白,往来百姓络绎不绝,却因分时售卖、按量限购的规矩,井然有序。
有老妇攥着零碎铜钱,颤巍巍购得半袋糙米,眼角泛红连连道谢。伙计一边利落扎紧粮袋,一边温声低语,点到即止:“连年苛捐叠增,粮价自然疯涨。我家东家不过顺势便民,若官府缓了预征之令,百姓也不必这般拮据度日。”
储弘甫端坐后堂账房,负责核对收支。
连日来,施巍柔常随温氏乡老游走城郊各村、市井街坊。寻里正、乡耆、忠厚农户,低声细说利弊。她教众人联署陈情,以“年岁未熟、民力不堪、预征逼民流离”为由,书写情状文书,只求官府罢除苛捐。
此事层层传报到通判府,温秉章又怒又惧。他本指望借预征粮捐大肆敛财,谁知竟被一众百姓联手抵制。此次百姓齐心太过,显然是有人暗中统筹。他深知此事若是据实上报,便是自己苛政扰民而激起民变,为自保前程,温秉章决意将一场民生请愿捏造为逆党作乱。
他执笔疾书,连夜拟写加急密疏上奏京城。疏文通篇只渲染民间聚众作乱的凶险。崔景渊本就忌惮江南暗流、宁熙王蛰伏异动,见此密疏,即刻奏请帝王,钦点江承律南下桐溪,彻查逆党流言与民间聚众一案。江承律奉旨驰至桐溪,落地便即刻着手查案。
秋日天光萧瑟,县衙庭院肃穆清冷,衙役分列两侧,执杖肃立,江承律身着官常服,身姿端挺,眉目冷峻,端坐堂中。他下令传唤连日参与请愿守仓的乡民,逐一审问。被传召的乡民立于阶下,神色惶恐局促,垂首不敢仰视。江承律语声凛然威压:“此前聚众守仓、联名陈情,是何人率先牵头?何人暗中指使?据实说来,可免尔等罪责。”
一众乡民面面相觑,却无一人能道出所谓“牵头之人”。人人说辞大同小异:“我等皆是为求活命,只因官府预征太急,家中无粮可缴,实在无路可走。幸得粮行平价售粮,我等方能苟活。”
江承律逐人数问,审遍数十人,口供大致一样,他心底疑云愈发深重,知这绝非偶然,定然有高人暗中布局,可偏偏遍查无迹。
他不知,在他入城审案之前,施巍柔早已抢先一步,掐断所有线索,布下无迹之局。寒舟领施巍柔密令,连夜奔走各村各坊,配合温氏族中乡老,安抚所有参与请愿的百姓,暗中送粮补银,解其生计困顿。同时,又命人尽数收回所有暗中联络的信物标记。
秋阳斜照桐溪长街,储氏主粮栈门庭依旧热闹,往来籴粮的百姓往来不绝,栈前旗杆高挑商行旗幡,风拂布面。
江承律只携两名精干差吏缓步立于铺前。两名差吏依命入内核验,栈内纵深开阔,一排排粮垛整齐堆垒。账房先生见官差到访,神色从容不惊,抬手将厚厚一叠文册推至案前。上头朱红官印清晰,载明商行经营范围、往来漕路、所辖栈铺,乃是官府核发的合法凭证。其下依次是沿途关卡通关文牒、水陆货运清单、每日进出粮米账册,每一笔买卖都标注了粮价、数量、交易时日。
差吏逐页翻看,半晌后,对着门外的江承律微微摇头,禀道:“大人,文册俱全,印信无误,账目明细俱是常态商事,并无异常。”
账房抬眼看向门外立着的江承律,拱手行礼:“上差明鉴。近日城中粮价陡涨,街市人心浮动,我行不过恰逢其会,念及乡邻生计,便按往年平价售粮,不敢有半分逾越律法之举。”
话音刚落,街面上传来一阵平缓的履声。储弘甫步履从容地穿过人流,行至粮栈门前。他望见江承律,随即扬起温雅笑意,上前拱手作礼:“江大人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江承律侧身回礼,眸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淡淡道:“储掌柜执掌南北漕运粮货,此番平籴便民,倒是得了满城百姓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