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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邀 桐溪别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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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溪别业,施巍柔与储弘甫对坐对弈,二人皆沉静敛气,不闻繁语。
施巍柔指尖捏着一枚白子,眸光淡淡落于棋盘,打破席间沉寂:“宁熙王,不会选我们。”
储弘甫执黑子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对面女子,一边落子一边道:“小姐看得透彻。李屿能在此地安身数年、稳住宗室名望,全然倚仗本地温氏一族支撑。这温氏本是江南世族,先祖累世为官,只是数十年前门第没落,弃仕从商,凭漕运、粮货生意重起家资,坐拥桐溪半数商贾财力只是树大招风。”
储弘甫眉心微蹙:“桐溪现任通判曹秉章,仗着朝堂靠山,常年盘剥富商,温氏首当其冲。数年之间,苛捐加码、商税无端增重。温氏族人心中早已积怨滔天。”
“这曹秉章,来头不浅。他当年科考时,是崔景渊暗中提携、破格拔擢,方才得以入仕立身。外放桐溪通判之后,他便成了崔景渊安插在江南的爪牙,常年借着地方职权苛政敛财,年年搜括民脂商膏,不断向京城输送重金,供奉崔党。”
施巍柔接道:“故而李屿不敢轻易入局。他的财源势力全系温氏,温氏受制于曹秉章,曹秉章效忠崔景渊。他看似闲散自在,实则步步受制,他怕一朝倾覆,便失了立身根本。”
储弘甫微微颔首,落子收官:“正是。”
屋外忽有轻捷脚步声趋近,寒舟垂首敛迹,轻步入室,禀道:“启禀小姐、先生,京中传讯,朝廷新近委派钦差前来桐溪,彻查民间逆党流言与私结宗室一案。此番前来的主审官员,正是大理寺少卿,江承律。”
听闻此名,施巍柔眸底掠过一丝波澜,又望向窗外澄澈天光,轻叹道:“真是冤家路窄。”
寒舟又补禀一句:“属下揣测,近日小姐暗中命人调停乡里、帮百姓守住粮仓、抗拒曹秉章苛捐盘剥,此事在乡间声势渐起,惊动了官府耳目,是以朝廷才火速派员南下。”
施巍柔默然片刻,只淡淡抬手示意暗卫起身:“知晓了。”
暮色浸染,转瞬夜深。桐溪别业竹树沉沉,月色如水,屋内烛火静静摇曳,灯花微结,晚风吹得竹影,在壁上摇曳不定。
施巍柔立在窗前,侧首回身,对寒舟道:“你即刻遣人手,深夜潜入桐溪通判府。寻曹秉章书房隐秘之处,将这封私结宗室、意图起事的密信,藏入他书箧夹层之中。”
暗卫躬身领命:“遵命。”
施巍柔抬眸望向沉沉夜色,淡淡道:“曹秉章盘踞桐溪一日,温氏便不敢彻底归心,李屿便永远摇摆不定。唯有拔除此钉,方能破此棋局。”
桐溪连日晴和,河畔商街烟火熙攘,转瞬之间,天际黑云漫卷而来,风穿街巷,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雨丝簌簌垂落,由疏转密。
施巍柔今日一身浅白色布裙,外罩浅青薄衫,扮作商铺中打理账务的寻常女子。她方才在铺内清点账目,誊写货单,待合上账本起身,方知外头已然雨雾连天。她立于铺前石阶,微微驻足。一时,头顶骤然一暗,一片清朗阴影覆落,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一柄青竹油纸伞,骤然遮在她头顶。抬眸刹那,竟与一双清邃沉敛的眼眸相碰。
江承律立在她身侧半步之遥,身姿颀长挺拔,一身素雅寻常的文士长衫,衬得他风骨端凝。他本就生得眉目清俊,琼姿朗貌。平日里朝堂肃立、办案冷峻,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此刻换了常服,褪去官身戾气,更显温润如玉。长眉入鬓,眸色如深潭静水,清沉幽邃。
他垂眸望着阶前女子,神色平和:“阿柔姑娘可是忘了带伞?”
施巍柔微微敛眸,柔柔道:“多谢公子好意。铺中本就备有雨具,不必麻烦公子。”
言罢便欲侧身回身,退回铺中。
江承律却轻轻抬手,虚拦了半步,从容道:“先前在陵阳驿站,多蒙商队诸位照拂,得以借宿歇脚、听闻风物,我一直未得机会道谢。”
他目光落于她清丽眉眼之上:“今日偶遇,恰逢其便,可否容我做东,择一处清雅食肆,薄设小宴,聊表谢意?”
施巍柔抬眸望他,眼底清浅无波:“公子言重。当日驿站款待,皆是我家东家储先生安排,公子若要道谢,该谢的是储先生,并非小女子。”
江承律眸中笑意微深:“储先生自然该谢。只是连日以来,姑娘亦颇多相助。于我而言,姑娘亦是有恩。各谢各的,并不相悖。”
他言辞恳切,分寸得当,让人无从推脱。
施巍柔略一沉吟,只得应下:“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待雨停日暮,我自会邀上储先生一同赴约。任凭公子择时择地便可。”
他想约之人,只她一个。只不过,如此亦可。
雨势未歇,簌簌风雨漫过街巷。施巍柔伸手轻轻接过他手中油纸伞,指尖擦过他的指腹,微凉一瞬,即刻收回。她微微俯身道谢,语毕,撑开伞,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踏入迷蒙雨幕之中。
青衫身影穿行在湿漉漉的青石长街,身姿纤秀窈窕,渐行渐远。街边烟雨朦胧,屋舍、垂柳、河水皆化作淡墨虚影,唯那一抹浅青身影,在苍茫雨色里格外清晰。江承律立在原地,未再移步,静静抬眸目送,直至她彻底消失,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桐溪城西的听澜楼,是本地最负盛名的雅宴酒楼,暮色垂落之后,两岸灯笼次第亮起,一城灯火尽入楼中。此番约见,选的是二楼最深处的临江雅间,室内陈设清雅华贵,正中一张梨花木圆桌,窗扉半敞,晚风携着溪水潮气与入夜微凉,吹动帘钩轻晃。
小二奉东家之命,已备妥酒菜。一壶陈年桂花酿清醇不烈,菜品皆是桐溪本地特色:一盘霜盐脆笋,一碟酱炙河鱼,琥珀色的蜜渍莲子,还有精工切制的云水凉糕,白润如雪,缀着几点红梅糖霜。江承律如约而至,一身鸦青色文士常服,他踏入雅间时,储弘甫已端坐等候。
储弘甫抬手轻拂衣袖,而施巍柔静立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低眉敛目,沉静有度。储弘甫即刻起身,上前拱手作礼。江承律微微颔首。
储弘甫执盏轻转:“此前一路同行,只觉公子气度卓然、见识不凡,绝非市井俗人。直至近日方才得知,公子竟是当朝大理寺少卿,年少身居清贵要职,着实藏锋不露,弘甫佩服。”
江承律闻言,平和自持道:“此番奉旨微行查访,不敢张扬官身,故而隐匿行迹,并非有意欺瞒,还望储兄海涵。”
“公务使然,理所应当。”储弘甫抬手举杯,示意共饮。
席间客套闲谈之际,江承律看似从容对答,目光却屡屡不自觉侧转,落向身侧静立的施巍柔。
灯下女子眉眼清丽柔和,纱灯暖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纤巧下颌、修长睫羽,轮廓温婉绝尘。她始终垂安分守拙,从容得体,可越是这般沉静温顺的模样,越让江承律心底疑窦难平。他目光轻掠即收,不敢久滞,唯恐失态露痕,寥寥数瞬,便装作眺望窗外夜景,敛去眼底暗流,只留表面淡然。
几杯淡酒入喉,闲话渐歇,席间氛围缓缓沉敛。储弘甫敛去笑意,语声压低几分:“在下久居桐溪经商,倒是听闻一些旁人不知的内情。”
江承律眸光微凝:“请讲。”
储弘甫缓缓开口:“桐溪通判曹秉章,看似兢兢业业、固守地方,实则心怀异念,对当今新帝素来不满。新帝年少登基,权柄旁落崔相之手,朝野非议暗藏。曹秉章私下闲谈,言语之间颇多怨怼,暗讽朝局昏暗、帝位不正。”
江承律眉峰微蹙,眸色沉静:“空口闲谈,不足为凭。地方官员纵有私怨,也断不敢轻易沾染逆议。”
储弘甫见状,不慌不忙,缓缓道出:“江大人所言极是。但前年暮春,桐溪文社集会,曹秉章酒后乘兴题诗,诗中暗讽新帝孱弱、权臣乱朝,暗含非议正统、悲悯先帝旧臣之意。彼时在场书生众多,有人看不惯他身为朝廷命官却私议君上,暗中将此事举报至府衙。”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此事本该层层上报、彻查追责,最终却被曹秉章强行压下。当初举报之人、以及几名传扬诗句的书生,一夜之间尽数失踪,音讯全无,至今不知流落何方,是死是活。”
此言落地,雅间内一时寂然,唯有晚风穿窗,灯影微摇。
施巍柔依旧静立一侧,垂眸敛神,眉眼温顺,看似浑然无事,心底却清明如镜。自入席以来,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从未真正移开。江承律的窥探藏在举杯抬手的间隙、闲谈颔首的转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沉沉黏滞,缠在她周身。
她心知,此人聪慧锐敏,早已在心底种下疑根。再留席间,只会徒生破绽。
趁着储弘甫与江承律言谈正酣之际,施巍柔微微欠身,道:“席间酒已将尽,我去楼下酒肆取一坛新酿上来。”
她轻步退离席位,悄无声息退出雅间,转身下楼。看似奉命取酒,实则借机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