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佯装 二人并肩移 ...
-
二人并肩移步至栈侧廊下,避开往来人流,储弘甫负手而立,望向街上车水马龙的市井景象,神色坦然:“在下不过一介商人,终日奔走南北,粮价疯涨,市井必然动荡。一旦人心惶惶,盗匪滋生,首当其冲受损的便是我们这些行商坐贾。”
“故而我行平价售粮,一来是体恤周遭乡邻,二来也是自保之道。”储弘甫微微转头,正对上江承律深邃的眼眸,唇角笑意未减,神态坦然无波,“别无他念。”
可江承律闻言,眉峰却微微一蹙。他深知,温秉章预征秋粮的政令方才传至城内,第二日储弘甫的粮行便同步开启平价售粮。时机衔接得太过严丝合缝,似事前筹谋已久。再者,百姓骤然联名请愿,章法井然,背后必然有人统筹调度。而手握海量粮源、人脉四通八达的储弘甫,无疑是最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人。
江承律薄唇轻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掠过储弘甫温雅的面容,试图从对方神色间捕捉一丝破绽。可储弘甫眼神丝毫不闪躲。“储掌柜思虑周全,倒是深谙保业之道。只是世事凑巧之事,往往未必单纯。”
储弘甫闻言,只是低低一笑,并未辩解分毫,只抬手作了个虚请的手势:“大人明察秋毫,在下无从置喙。我行一应文书俱在,大人尽可随意查验。日头渐高,若无事,在下便先去打理栈中事务了。”说罢,他微微躬身,转身步入粮栈深处。
江承律立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转头看向栈内往来不息的人流与堆积如山的粮米。两名差吏立于身后,静待吩咐。江承律收回目光,低声吩咐道:“不必在此逗留,留意往来行商的伙计。”
秋日午后,天光柔软,施巍柔换一身浅青长衫,行至街口柳荫之下,一道颀长身影骤然从树后缓步走出,拦在前路中央。江承律一身鸦青常服,眸光落定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闲散之意:“近日城东听风楼新添一曲,婉转绝妙,满城皆传。恰逢今日闲暇,我带姑娘前去一听,如何?”
施巍柔脚步微顿,抬眸望他,心知此人从未放松戒备,此番邀约绝非闲情雅致,必有缘由。她不欲当众僵持,徒惹旁人注目,便淡淡颔首,随他一同去往听风楼。
楼外垂柳拂窗,一楼厅堂宽敞疏朗,四壁悬挂名家词画,轻纱隔出半通透的雅座,隐隐绰绰,二人被引至二楼临窗雅间,窗开一面,可望楼下沿街烟火。
未几,乐声轻起。一名歌女缓步自屏风后走出,身段纤柔娉婷。她抱一把琵琶,端坐帘下矮几之上,转轴拨弦,三两声泠泠清响,便压下楼内所有嘈杂。随即启唇轻唱,唱的是江南旧词,道尽江湖风月、人世浮沉,柔而不靡,哀而不伤,字字入耳,缠人心绪。
一曲过半,施巍柔始终神色淡然,她轻执案上白瓷酒盏:“江大人既无心听曲,何必多做遮掩。有话,不妨直说。”
江承律望向她,语声压低了几分:“储弘甫此番全城平价售粮,时机太过蹊跷。恰在温秉章预征粮令下发第二日。在外看是恤民善举,实则是借粮结民、蓄势造势,涉嫌谋逆。”
他目光锁着她:“你与他朝夕相伴,最为亲近。你去劝他,趁早收手,莫要再行此类惑民之举,以免引火烧身,落得万劫不复。”
施巍柔闻言,眸底瞬间浮起一丝愠怒。她微微抬眸,语声带着几分凛然不平:“江大人此言,何其寒凉。温秉章苛政扰民,预征秋粮、叠加仓捐,逼得百姓衣食无着、流离在即。储先生手握商路粮源,不忍见万民疾苦,平价放粮、安稳市价,这般心怀苍生、体恤万民的善举,大人不赞其仁,反倒疑其谋逆?”
她只觉公理人心,在此人朝堂法度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当即抬手提起酒壶,自斟自饮。清冽米酒入喉,初时温润清甜,后味渐渐泛上辛辣。
江承律见她动气,便不再提朝堂案事,只状似闲散,频频抬手为她添酒,似是赔礼:“是我言语过重,惹阿柔姑娘不悦。罢了,今日只饮酒听曲,不谈公事。”
他一杯杯替她满上,施巍柔心气未平,又兼心绪郁结,便一杯接一杯饮下,未曾设防。酒过数巡,她本不胜酒力,此刻醺然之意漫遍四肢。素来沉着冷静的眉眼,被酒气染上一层浅浅绯色,眼尾泛红,似染桃花,澄澈眸光朦胧,唇瓣被酒浸润得莹润娇艳,平添几分楚楚风姿。
这般柔软懵懂的模样,是江承律从未见过的绝色。他端坐对面,目光凝在她脸上,心底克制多时的情愫骤然翻涌。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半分,虽心底清明,却终究移不开目光。
江承律借着酒意温软,轻声开口:“姑娘常年随商队漂泊,不知故乡何处?年少时日,皆是如何度过?”
施巍柔头脑已然发沉,心神松散,语声轻轻软软:“我本是乡野孤女,无甚家世根基。父母早亡,自幼漂泊南北,依附商队谋生,四海为家。”
可江承律瞧着眼前这张眉眼,与他的新婚妻子别无二致。他凝望着她微醺的眉眼,终究克制不住心头悸动,缓缓抬手,轻轻拂过她耳侧柔软鬓发,指尖触到发丝的一瞬,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心神微颤。
半醉半醒之间,施巍柔心头仅剩的警觉骤然回拢。她倏然抬眸,水雾朦胧的眼底掠过一丝清醒的冷意,语声微哑:“江大人,这是要趁人之危?”
江承律指尖微顿,未曾收回,眸色深沉:“阿柔姑娘容色倾城,醉后更是动人。这般近在咫尺,实在让人,忍不住。”
施巍柔心头一紧,欲要侧身避开,可酒意彻底席卷周身,头脑昏沉乏力,身子一软,眼前光影渐晃,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歪,彻底昏沉睡去。
江承律立刻快步上前,稳稳伸手将她轻柔扶住。少女身躯轻盈柔软,全然无力倚靠在他臂弯之间,呼吸浅浅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他垂眸望着她安然熟睡的容颜,轻叹了一声,后小心翼翼将她抱起。
楼下马车早已备好,江承律俯身,轻柔将她安置落座,为她拢好裙摆,放下车帘。
自听风楼酒别之后,桐溪连日天阴,薄雾笼城,檐头时常坠着细碎雨丝,潮气浸得街巷院落皆湿润。
江承律心底疑丝千结,始终未放下。他数次移步城内储氏商铺,欲寻施巍柔当面问话,奈何每一次登门,铺中仆役皆是垂首应答,阿柔姑娘偶染风寒,卧病在床,闭门静养,不见外客。
一连数日,次次如此。起初江承律只当是她酒后体虚,当真染疾。可时日一久,心底审慎愈发深重。他心念辗转,生出一桩两全之计。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江承律亲自携了一盒精心炮制的温补汤药与滋阴养病的珍贵药材,独行去往施巍柔静养的别院。院外竹篱疏落,青蔓绕篱,细雨初歇,院内回廊静谧,窗扉轻掩,帘幕低垂。
守门仆役见是他前来,入内通报后引他入内堂。屋内熏着淡淡安神檀香,施巍柔一身月白软缎寝衣,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倚坐在软榻之上,身下铺着云纹软垫,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面色微白,一副病后体虚、精神恹恹的模样。
见江承律踏入屋中,她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敛衽微微欠身,语态温软有礼,带着病中倦怠:“江大人怎会亲自前来?”
江承律跨步走近,立于榻前半步之地,将手中药盒轻置案上:“连日听闻姑娘抱病闭门,心中牵挂难安,便寻了医者良方,亲自煎制药汤,送与姑娘养病。”
他刻意做出一副牵挂的模样,心底自有算计。此女防备极深,寻常审问试探皆无用处,唯有以风月温柔近身,卸她防备,方能日复一日,慢慢探出商队深藏的底细与破绽。
施巍柔垂眸看向案上药盒,药香清苦纯正,可见是用心炮制,并非敷衍之物。她抬眸浅浅颔首:“劳大人费心挂怀,阿柔愧领。只是区区风寒小疾,静养几日便愈,不必大人日日记挂,往后不必这般劳顿登门。”
江承律俯身微微靠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语声低哑:“我听闻姑娘连日闭门不出,不知是何处不适?”
话音未落,他抬手俯身,指尖轻抬,欲探她额间温度。骤然近身,清冽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将她轻轻笼罩。施巍柔背脊微僵,下意识屏住呼吸,长睫轻轻颤栗,却碍于病中姿态,不便骤然避让,只能静立不动。
江承律指尖微凉,轻轻贴在她光洁的额间,探过温度,确认并无高热,心头稍定,随即压低嗓音,语声沉柔:“我心中惶恐,怕姑娘不是真的病了,是那日听风楼一别,厌了我、拒了我,才刻意闭门避而不见。”
他眼底似有忧色,将一腔痴心,演得极为真切。
施巍柔抬眸望他,即刻看破他温柔表象下的步步试探,面上却依旧是病中虚弱的温婉模样,辩解道:“大人多心了。我确是染了风寒,身体沉倦,无力见客,并非有意回避。”
江承律收回手,直起身形,唇角微扬:“既是真病,那我更要日日前来探望,直至姑娘痊愈为止。否则我心难安。”
此后数日,江承律果真风雨无阻,日日登门。每日晨昏必至,或是携来鲜果点心,或是带新制汤药,或是空手闲坐,不言公事,只静坐屋中陪她闲话闲叙。他看似沉溺风月,实则每一次前来,都默默观察院内往来人手、进出物资、仆役言行。施巍柔心知他用意,于是顺水推舟。
每每二人对坐闲叙之际,她便故作无心漫谈:“近日听闻乡中老儒私语,温通判身居地方,却常怀不平。新帝年少登基,权柄旁落,他本是崔相破格提拔之人,却私下常叹时局纷乱、朝政不公,言语之间颇多怨怼,似是对新帝心存不满。”
她说得随意轻巧,只如寻常市井听闻,悄然将“温秉章心怀异心、暗怨君上”的种子,日日落在江承律耳中,潜移默化扭转他的查案方向引向温秉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