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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拉拢 陵阳连日风 ...

  •   陵阳连日风声紧绷,街巷肃寂,施巍柔算尽骆九山焦躁急切之心,决意收束全盘,行最后一计,声东击西。

      她暗中遣数十名奴仆,四散于市井乡野散布流言,说世间有一众江湖义士,不忍朝廷税银被盗匪私吞,贪官渔利,已然寻回陵阳失窃官银,非但不贪分毫不义之财,定于申时初刻,走北山大路,押车北上,送入京城交还国库。

      流言飞速传遍全城。

      刺史府内,骆九山正坐立难安之际,听闻此报,猛地拍案而起。若这批银两真被送入京城,一经入库核验,他多年私吞库银的罪证必将曝光,届时官爵前程尽数化为泡影。

      骆九山即刻传令麾下所有江湖死士,披甲藏刃,伪装成山野悍匪,奔赴北山官道设伏,务必要截下运银车队,夺回银两,若遇阻拦便可当场格杀。

      彼时北山大路,秋光萧瑟,旷野苍茫。官道延绵百里,路面黄土扬尘,两侧是连绵荒丘与疏林衰草,风过林梢,天地空旷寂寥。

      申时将至,远处尘土渐起。一队身着黑装、束发佩刀的江湖义士护着数辆厚重木车,缓缓行于官道正中。车帘紧闭,木架沉实,远远望去,形制逼真。

      车队行至半途,两侧丘壑间骤然爆起一阵破空锐响。数十道黑衣人影猛地窜出,气息凛冽,众人蒙面藏容,手持环刀铁刃,落地瞬间便直扑车队。

      “截下银两!”

      黑衣死士招式阴毒,招招直取要害,刀光凛冽如霜,劈砍刺杀毫无留情。施巍柔安排的假扮义士的人手,不求完胜,只求缠斗拖延、演足戏码,一柄柄长刀格挡、劈挡、旋扫,故意露出破绽,佯装不敌,步步退守。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旷野,刀锋相撞星火四溅,尘土飞扬,落叶纷飞。人影交错腾挪,厮杀震天。

      就在双方缠斗正酣之时,远处官道尽头,一队官差策马疾驰而来。

      江承律一策马行于最前。他却终究慢了一步,赶在打斗最烈之时抵达战场。

      骆九山的黑衣死士既要拼死夺车,疯狂冲杀。假扮义士的己方人手借着三方大乱的掩护,悄然游走战局边缘,不与任何一方死拼,伺机借力脱身。官府差役手持长刀铁盾,列阵推进,厉声喝止,围剿凶徒。

      江承律沉声传令:“拿下凶徒,不许放走一人!”

      官差得令,攻势更猛,盾阵推进,刀锋横扫,层层合围,死死压制一众黑衣死士。

      趁着官府与私兵缠斗,无人分心顾及车队之际,假扮义士的人手相互对视,借着漫天烟尘与人影混乱,悄然弃车脱身,分散隐入两侧荒林丘陵,身形转瞬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骆九山派来的死士尽数被官府擒获,捆缚跪地,个个满身血污,气息奄奄,再无半分暴戾气焰。

      江承律翻身下马,步履沉稳,行至一众囚徒身前,眉目冷肃,语声寒凉:“尔等何人指使?光天化日,官道截杀,可知这是诛罪重罪?”

      一众死士本就是亡命之徒,却经不住官府严刑诘问,加之大势已去,无力抗衡,片刻便松了口,供道:“是骆使君授意我等,在此伏击运银车队,夺回官银。”

      恰在此时,一名下属快步从车队方向折返急报:“启禀大人,方才混乱之中,那几辆运银木车内空空如也!”

      江承律眸光骤沉,他一路追查,终究还是慢了半拍。对方布局缜密,拿捏时机之刁钻,远超他的预料。他眸中寒意渐生,默然颔首。

      未等心绪平复,另一名搜查战场的下属手持物件,快步上前禀报:“大人,卑职在战场边角荒草之中,寻得一件遗留之物。”

      众人目光落去,只见那是几片衣衫粗布、一柄刻着诡异符文的短刃,正是民间流传的白莲教器物。

      陆峰推论:“看来此番盗银案,多半是白莲教所为!”

      江承律垂眸望着那几件物件,不见笃定,亦未反驳。

      此刻的陵阳河道之上,储弘甫的商船正挂帆乘风,缓缓驶离渡口。层层货箱夹层之中,真正的官银已顺着滔滔流水,远离陵阳。

      陵阳河畔,一艘巨型通商巨舰早已经帆缆齐备,此舰是储弘甫常年往来江南的正统漕商大船,船桅高耸,白帆舒展。

      二十万两赃银,尽数分装成细小银锭、碎银,妥帖藏匿。一部分封入特制双层货箱的夹层之中,外层覆满绸缎布匹,遮蔽严实;一部分压在厚重茶砖底层,借茶料重压掩其空响与重量;余下零碎银两暗藏船底隔水暗舱,沉于船骨深处。

      彼时暮色垂垂,落日熔金,江面辽阔澄澈,晚风徐徐拂面,两岸青山连绵不绝,沿岸城池村落渐渐化作模糊剪影。

      施巍柔眉目舒展,神色安然。她斜倚临水窗榻,端着一柄薄瓷茶盏,窗外江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抬眸远眺,目光越过浩荡江水,望向陵阳城方向。

      北山一战尘埃落定,江承律坐镇府衙,连日梳理卷宗。其一便是农户陈老朴灭口命案的实证。尸身喉骨创口利落冷硬,是官府制式短刃所留。乡邻数人联名供词,皆证陈老朴生前屡次当众直言赋税不公、官府盘剥,扬言要赴道台衙门呈告账册。随后陆峰在陈老朴家的柜子暗格中,寻到了他的生前笔记。

      根据陈老朴所记,江承律命人调取陵阳近五年户税、漕税、河工捐账籍,发现每年上报朝廷的税银数目与地方实收赋税严重不符。每逢河堤修缮、徭役折银,账面必有大额支出,却无物料用工明细,银钱去向尽数空白。

      江承律整理成册,亲笔拟写疏奏,加急递入京城。

      未几日,朝廷降旨:陵阳别驾骆九山,身居守土之官,不思勤政安民,反而贪墨国税、苛政虐民、私蓄死士,数罪并罚,即刻革去官职,抄没全部家产,贪赃银两尽数追缴,秋后问斩。

      当日,京郊天朗气清,宫阙巍峨肃穆。江承律归京复命,身姿端挺,步入紫宸殿中。殿内檀烟袅袅,帝王端坐龙椅,江承律垂首躬身,将陵阳税银失窃案之实情,尽数上报。又断言:“此案布局缜密,似非寻常江湖盗匪所为。依臣所见,背后恐有隐逆势力暗中操盘。”

      帝王闻言,眸色深沉,淡淡颔首:“卿所虑不差。近日京中与江南流言四起,朕亦有所耳闻。桐溪民间暗传,有人私相联结,欲拥立宁熙王李屿为重。此人乃是先帝旁支宗室,素来闲散不问政事,却在江南士族乡绅之间颇有虚名。近来不知何人暗中造势,称其‘仁厚有德,可承大统’,隐隐有异动之势。”

      帝王眸光锐利,沉声吩咐:“朕疑陵阳盗银一案、民间拥藩流言,实为同一股势力所为。朕命你即刻离京,前往桐溪县密查此事,摸清幕后主使。”

      江承律垂眸拱手,神色肃然:“臣遵旨,定不辱圣命。”

      待陵阳风波彻底沉寂,施巍柔一众人弃舟登岸,悄然转入桐溪地界。此地溪水绕城,古木夹道,市井安宁。宁熙王府择桐溪西郊山麓而建,是一处依山傍水的私家山园别邸。院墙以青石垒砌,墙头古藤苍绿绵延。

      入园穿径,亭台疏朗,廊榭简朴,走入正堂,只见一张紫檀木案几,数张素绒坐榻,博古架上只置古籍、素瓷、古琴,博山炉静立案侧。堂中静坐的男子,正是宁熙王李屿。

      他年近四旬,身为先帝旁支宗子,长年蛰伏山野,不问朝中事。其身形清瘦挺拔,肩背端正,一袭蓝色暗纹锦袍,面容清俊温雅,眉眼谦和。听闻来客登门,他缓缓抬眸,淡淡看向阶下三人。

      储弘甫温雅端立,仪态从容;温晏静立身侧,敛眉垂目,温润无锋;而居中的施巍柔素衣素雅,身姿纤挺,眉目清泠沉静。
      施巍柔抬眸正视于他,直言坦荡:“王爷半生蛰伏桐溪,避世而居,看似清闲自在,实则何其不甘。”

      “新帝登基非正统,全然倚仗宰相崔景渊一手扶持,形同傀儡临朝。崔景渊把持朝政、独断专权、结党营私,朝中众臣但凡不附崔党者,尽遭贬谪、屠戮。王爷为先帝血脉,只因不肯趋附崔氏、不愿为权臣所用,便被刻意边缘化,放逐乡野。明明宗室尊贵,却需避祸偷安,不敢言志,眼睁睁看着先朝忠良蒙冤、先帝朝纲倾覆,心中积怨,久矣。”

      一语道破他数年隐忍的苦楚。李屿眸色微凝,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面上温和的神色悄然松动。

      施巍柔声音清亮有力,震彻堂中:“我等或家门蒙冤,或亲长枉死,或忠良被构,皆为崔党与伪帝所害。我等唯愿为先帝平反冤屈,清肃朝堂奸佞,扳倒崔景渊权党,倾覆这傀儡当道的昏暗朝局,还天下一个清明公道!”

      她目光灼灼,恳切劝进:“王爷身为宗室正统,血脉纯正,仁厚有德,素为士族民心所归。若王爷愿振臂而起,承正统、清君侧,天下义士必闻风响应。届时拨乱反正、重整朝纲,既可洗去先帝旧冤,亦可救赎天下苍生。”

      李屿端坐榻上,久久不语。多年隐忍避世,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剖开他心底的憋屈,从未有人为他点破这半生委屈的根源。施巍柔字字句句皆戳中他之真心。

      谈话直至日暮,暮色侵堂,主客方才散去。

      夜色沉沉,桐溪山园万籁俱寂,唯有窗外竹风簌簌、溪水潺潺。孤灯一盏摇曳堂中,灯影明暗不定,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沉郁,低声自语,满是迟疑:“颠覆朝局,扳倒权相,废立帝王,此等惊天大事,何其凶险。”

      他半生安稳,素来守礼守拙,无枭雄之胆,无狠厉之心。细细回想施巍柔一行人,人人身负血海深仇,执念复仇,行事大胆决绝。他们是不畏刀斧、敢掀天地的亡命义士。

      可他不同。他身负宗室名分,有家业,一旦入局,便是万劫不复,胜则未知功过,败则株连满门。

      李屿望着摇曳孤灯,眼底热血渐退,只剩沉沉顾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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