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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官银 陵阳别业的 ...

  •   陵阳别业的竹院清寂依旧,晚风穿林,簌簌叶响,施巍柔正临窗闲立。

      一道青衫劲装的暗卫悄无声息穿入院中,正是寒舟。他屈膝垂首,语声沉稳低敛:“启禀小姐,骆九山自失窃之后,已然彻底急了。近日他暗中布下无数眼线,遍布陵阳街巷,不分昼夜摸排可疑之人,执意要追出赃银下落。”

      施巍柔眸光微凝,唇角依旧清淡无波,语气从容笃定:“骆九山丢了毕生贪墨积蓄,又死了掌库老吏,必然狗急跳墙。传令下去,即刻将云栖谷的官银全数拆分,分批转运。一部分藏入南山废弃坞堡,一部分借漕船暗格转运至下游暮云渡,余下零星银两分散藏匿于近郊数处荒宅旧院。”

      “属下遵命。”寒舟应声领命,正要退下,又垂首补报一句,“京城已然派员抵达陵阳,彻查税银失窃、库吏遇害一案。”
      施巍柔轻声问:“朝廷派来的何人?”

      “是大理寺少卿,江承律。”

      三字入耳,院中晚风仿佛骤然一滞。施巍柔眸底掠过一抹晦涩的微光,转瞬便敛得干干净净,依旧是那般沉静淡然的模样。她沉吟片刻,即刻定计,语声清冷利落:“即刻遣人入市,散布流言。嘱市井货郎等人四处传扬,就言此番失窃的并非朝廷正税,乃是陵阳官员多年盘剥克扣的贪墨私银,如今尽数流落民间,无主可寻。”

      她缓缓道:“这般流言一出,四方游侠、江湖赏金客、逐利闲人必定蜂拥而至,人人争相寻宝,骆九山的暗线便会无从着力。”

      寒舟领命,躬身疾退。

      不过半日光景,陵阳城内流言四起,各地逐利的江湖人士纷纷奔赴而来,处处皆是找寻银两之猎人。

      府衙书房之内,江承律端坐案前,指尖抵着一卷案卷,眉目清冷肃穆。窗外市井喧嚣隐隐入耳,他静听片刻,眸色沉沉。
      随行属官立在一侧,蹙眉沉声禀报:“江大人,如今城中流言横行,江湖闲人扎堆寻宝,百姓四散围观,官府排查处处受阻,这般乱象之下,大张旗鼓搜捕,恐难有寸进。”

      江承律声线清冷沉静:“大宗官银,形制规整,刻有官痕印记,既不能市面私售,亦不便长途明目张胆转运。盗匪若想将巨额赃银变现,唯有二途可走:一是寻隐秘窝点熔炼银锭,抹去官印纹路,改铸私银;二是寻偏僻的废坊旧仓,长久藏匿,待风波平息再慢慢分流。”

      “如今满城喧闹,皆是浮于表面的乱象,与其遣官差大肆搜街打草惊蛇,不如到暗处去查探根源。”

      言罢,江承律起身换服。褪去官袍,换了一身玄色窄袖短褐,腰间束一根深色牛皮软带,悬着一柄朴短刀,碎发垂于额角,褪去了京官的凛然威仪,看似寻常游侠。

      自此数日,他遍历陵阳城郊各处隐秘之地。白日混迹山野行人之间,夜色来时独行荒郊僻壤,专查世人罕至之处。城郊废弃的冶银旧窑、无人打理的破旧工坊、沿河荒废的漕运旧仓、深山隐匿的坞堡水坞等。

      陵阳城郊秋意萧疏,山野沉寂,荒路蜿蜒曲折,两侧废窑林立,枯草簌簌。

      江承律行至半途,一道素衣身影自前方窑口缓步走出,身姿清瘦,气质温雅,正是刻意在此等候多时的温晏。

      温晏面上带着几分落魄书生的局促与腼腆,他抬眼望见江承律,拱手作揖:“这位兄台请留步。在下温晏,一介落魄书生,本是来陵阳城郊寻访远亲,不料亲人早已迁居无踪。”

      他故作迟疑地抬眸打量江承律:“近日听闻陵阳官银失窃,官府重金悬赏线索。在下滞留此地、囊中羞涩,便想着四处游走碰碰运气,若能寻得一星半点蛛丝马迹,也好换些银钱度日。不知兄台也是为此而来?”

      江承律垂眸睨他一眼,见他一介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戏谑道:“山野荒险,纵是江湖豪客都一无所获。你一介手无寸铁的书生,想寻银领赏,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温晏闻言不恼不窘,只微微垂首,露出几分窘迫赧然,轻声道:“在下自知笨拙,全无阅历,只是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只得姑且一试。若兄台不嫌弃,在下粗通文墨,愿随兄台左右,替您记路辨向,聊尽绵薄之力。”

      江承律静静审视他片刻,见他神色坦荡,言语谦和,瞧着确是无害的落魄儒生。他此番孤身查案,耳目有限,此地风土人情、乡野传闻皆非他熟知,身边留一个记性佳的书生,恰好可省去不少功夫。心念至此,他微微颔首,语气淡然:“随我便可,莫要拖慢脚步。”

      温晏心中定计,面上却只露欣喜之色,连连拱手道谢。

      一路行来,温晏极尽聪慧妥帖。遇乡野农夫、过路货郎,皆是他上前温声问路;沿途岔路、废址、窑口,他均默记在心,条理清晰地报与江承律知晓;市井流传的讯息,皆被他说得条理分明。

      白日行路间隙,温晏借如厕、寻水等由头,数次避开江承律耳目,取出藏在袖中的密笺,写下江承律当日排查的所有范围、怀疑的窑址坞堡以及锁定的可疑点,暗中托付提前等候的暗卫,火速送至施巍柔手中。

      施巍柔得讯,对江承律的探查轨迹了然于心,当即步步先手,连夜命人手调整藏银点位,将靠近排查范围的银两尽数转移。
      温晏故作回忆真切,向江承律低声道:“方才问过山下村民,言西山深处有一处旧官冶窑,乃是数年前官府废弃的熔银工坊。传言窑内暗道纵横,想来最是适合藏匿官银、熔炼锭两。”

      江承律闻言,依其指引,转道奔赴西山旧窑。可及至实地只见满目荒芜,整座窑场废弃多年,窑壁坍塌大半,窑内积土厚达数寸,地面荒草盘根错节,无半点新踏脚印、搬运痕迹,更无熔炼烟火、银两存放的丝毫气息。

      温晏故作错愕懊恼,连连自责:“不想竟是荒废彻底,白白耽误兄台时辰,是在下轻信乡野传言,着实无用。”

      江承律神色平静,只淡淡摇头,并未苛责。

      稍作休整,温晏又寻得机会,刻意说,城郊乡民素来传言“青雾涧深处,临水多暗坞”,本意是涧水沿岸隐秘坞堡众多,可藏杂物。

      他说得笃定真切,江承律不疑有他,随其登上陡峭山巅,细细搜遍各处岩洞,却只寻得些鸟兽巢穴、枯枝败叶,半点人迹、赃银痕迹皆无,又是一场空寻。

      转瞬暮色沉落,晚风渐凉,山野晦暗。二人结束一日探查,一同入城郊市井,寻了一间临街简易酒肆歇脚。酒肆烟火缭绕,人声嘈杂,皆是赶路行商、山野猎人在此歇脚饮酒。

      二人落座,点了两盏粗酒、几碟小菜,正静坐休憩,邻桌一群身披猎衣、腰挎弓箭的山野猎人正高声闲谈,语声粗砺直白,毫无避讳。

      只听一人笑道:“近日满城皆寻贪银,依我看,最稳妥的藏处当属北麓落星坞。那坞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入口隐蔽,外人罕至,坞内干燥通风,最宜久藏重物,寻常谁也想不到去那荒僻地界探寻!”

      其余猎人纷纷附和。

      席间闲谈入耳,温晏眸底微凝,落星坞,正是姑娘尚未转移的一处真实藏银据点。

      江承律眸光微动,沉声开口:“此处传闻真切,地势相合,绝非虚言。今夜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往落星坞查探。”

      温晏压下心底波澜,面上依旧是温和顺从的模样,颔首应声:“全听兄台安排。”

      酒肆灯火昏黄,待江承律饮尽杯中残酒、闭目稍歇之际,温晏借外出透气为由,悄然退至酒肆后侧僻静巷口,火速修书一封,将江承律明日将探查落星坞的消息飞鸽传讯给施巍柔。

      施巍柔收到密报时,正立于别业临河廊下,望着滔滔流水,心神沉静通透。她深知江承律此人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温晏连日引导空址、错引方向,次数多了,迟早会落入他的疑心之中,一旦温晏身份遭疑,全盘布局皆会被动。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设局。

      她当即与储弘甫定计,择陵阳城东一处废弃旧漕仓设局。此仓临河道要道,早年是官府囤粮储货之所,是最合宜的诱饵之地。二人命人连夜将一批精工仿造的官银送入仓内,错落堆放,又刻意留下些许陈旧磨损的搬运痕迹,看似盗匪仓促藏银,逼真无比。

      局已布好,次日晨光熹微,河面薄雾氤氲,水光粼粼。

      一艘精致宏大的双层漕船泊于陵阳渡口,二层舱窗糊着素色轻纱,随风微漾;船头立着一面素帛商旗,随风轻展。甲船侧仆从各司其职,进退有序。

      江承律与温晏晨起赶路,沿江边官道前行,欲往落星坞探查,行至渡口,恰好与这艘商船偶遇。

      储弘甫目光微抬,遥遥望见岸边二人,随即快步踏下船板,笑意和煦,径直朝着温晏走来,熟稔又惊喜:“这不是温贤弟吗?竟在此处偶遇,真是他乡逢故识!”

      温晏眼底微光一闪,即刻顺势配合,面露讶异喜色,拱手回礼:“原来是储先生,许久未见,不想竟在此地相逢。”

      储弘甫随即转头,目光落于身侧的江承律身上,礼数周全,温和拱手:“在下储弘甫,常年往来江南江北,做漕运茶布生意。近日听闻陵阳官银失窃,四方皆在探寻线索,在下闲来无事,也随俗前来碰碰机缘。”

      江承律微微颔首,神色清淡有礼,目光扫过华丽规整的商船,淡淡回礼:“原来是储东家。”

      说话间,船舷轻纱微动,一道纤秀身影缓步立在甲板之上,静静立于晨光薄雾之中,正是施巍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官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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