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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筹谋 暮色尽褪, ...

  •   暮色尽褪,四野沉入浓墨般的夜色。郊野河两岸衰草在晚风里簌簌轻摇,周遭不闻人语,唯余虫鸣低吟。

      施巍柔自冰冷的河水之中缓缓起身,行至河畔一间茅舍,掩上柴门,换上一身青色葛布短襦,下着麻布裙,又草草梳理了湿发,挽成简易垂鬟,望去便如乡野间寻常女子。

      收拾甫毕,屋外便传来马蹄踏地之声。一辆乌篷马车停在茅舍门前,车帘掀开,一名青衫男子弯腰走下。

      来人正是温晏。他年纪二十有三,面容清隽秀雅,眉目温润如竹,一双眼眸平和无波,此刻正立在车前,望见推门而出的施巍柔,当即拱手,语声温雅:“施小姐,一路辛苦。”

      温晏之父温知言,前朝官居起居舍人,隶属门下省,是常伴君侧的近臣。先皇在位之时,一众老臣联名上疏,恳请先皇保全正统储君之位。温知言素来秉直,未曾深思利害,便在奏疏上署名附和。

      未几,新帝雷霆登位,清算旧党,昔日联名上疏的臣子尽被冠以“结党忤逆、意图阻挠新君”的罪名。温知言因此被视作旧党心腹,最终判以死刑。家门自此败落,温晏年少失怙,辗转漂泊,满腹才学无处施展,只得投身各方势力,方才得以安身。

      他与施巍柔身世相似,遂成了知交。

      施巍柔颔首作答,神色淡然:“劳温公子久候,事情皆已办妥。”

      温晏侧身抬手,做出引请的姿态:“储先生派我前来接应。夜色深沉,此地不宜久留,请小姐登车,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陵阳。”

      施巍柔微微欠身,弯腰踏入马车,温晏将车帘严实地落好,扬鞭一喝,骏马扬蹄,马车顿时驶离河畔茅舍,沿着郊野土路一路疾驰,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数日后,车马行至陵阳城外数里,眼前一处别业隐于林麓之间,青瓦白墙错落掩映在修竹翠柏里,曲径兰草丛生,流水绕宅,虫鸣三两相和。

      温晏率先下车,伸手撩开车帘。施巍柔缓步踏出,抬目打量周遭。二人顺着石板小径走入院门,正屋面阔三间,廊下悬着数盏素纱灯笼。

      推门入内,地面铺着本色苇席,四壁素白,堂中只置几张榆木坐榻与蒲团,青烟袅袅,堂中立着一位中年男子,正是储弘甫。他已年过半百,身形清癯,一袭灰白直裰,面容温雅端和,举手投足从容沉稳。听闻脚步声,他即刻转身迎上,作恭谨之姿。

      “见过施小姐。小姐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了。” 储弘甫对着施巍柔深深一揖,“昔日蒙尊父垂青,收录门下,授以衣食,赠以学识,这份知遇提携之恩,弘甫片刻不敢忘怀。如今得见故人之女,实是心中欣喜。”

      施巍柔连忙避让,抬手虚扶,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声平和:“储先生何必多礼。昔日家父常提及先生才学,你我皆是旧识,不必如此拘于俗礼。”

      一旁的温晏见状,亦拱手笑道:“当年我家门遭祸,我孤身流落此地,走投无路之际,幸得储先生出手相助,留我栖身,赠我衣食,此番救命收留之恩,温晏始终铭记在心。”

      储弘甫闻言摆了摆手,面上露出温煦的笑容:“举手之劳罢了。见有才之士身陷困顿,岂能坐视不理?”

      说罢,他抬手延请二人落座,待奴仆奉上清茶退下后,堂中重归安静,他敛去笑意,看向施巍柔:“不知小姐下一步有何筹划?”

      施巍柔轻抿一口茶,抬眸看向对面的储弘甫,神色沉静从容,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出:

      “陵阳别驾骆九山,居此职已有数载,素来贪鄙成性,酷虐一方。此人仗着朝中有人包庇,明目张胆盘剥民脂,借漕运抽成、截留赋税等名头大肆敛财,还私吞库银、克扣军饷,境内商户百姓饱受其苦,怨声载道。多年下来,他私藏的赃银堆积如山。我此番驻足陵阳,便是要取这笔不义之财,充作日后行事的资费。”

      储弘甫眸中掠过讶异之色。他身子微微前倾:“骆九山在陵阳根基深厚,府中护卫森严,密库更是层层设防。施小姐竟打算径直从他口中夺食,当真胆识非常。”

      施巍柔浅浅一笑:“我早便安排妥当,命温晏伪装成清客,投至骆九山门下。数月周旋,已然将其府邸布局、银库方位、人手轮值等情况摸查得一清二楚。掌管密库一应事务的,是府中老吏周根。此人年近花甲,掌库多年,深得骆九山信任,却偏偏好色昏聩,私下豢养外室,近日正与家中悍妻争吵不休,内宅鸡犬不宁。那外室本已心生去意,打算就此抽身远离是非。”

      一旁侍立的温晏闻言,上前半步,拱手补充道:“我依施小姐吩咐,暗中赠予那女子不少银两,好言劝说,令她今夜再赴周根居所,借机将其引出府外。”

      储弘甫闻言颔首,心中已然明了大半。

      是夜,骆九山府邸深处的密库之外,值守的一众小吏见主官周根迟迟不归,连日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松懈下来。几人凑在廊下,取出私藏的浊酒与卤食,举杯酣饮,笑语喧哗。

      储弘甫麾下数名精干,早已借着夜色潜至院墙之外。其中一人取出浸了迷药的细竹管,隔着高墙,小心翼翼将几滴无色无味的药汁滴入廊下酒坛之中。不过片刻功夫,饮酒的小吏只觉头脑昏沉,四肢发软,接连倒在地上。

      众人见状,立刻上前,取出备好的铁钳,撬开锁簧,库门开启。一行人动作利落,将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银锭悄然搬出,分批转运出城去。

      此刻,陵阳城外的别业之内,棋局已行至中盘。灯烛摇曳,将三人身影映在素白墙壁之上。施巍柔手指摩挲着棋子,耳中唯闻屋外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

      “算算时辰,此刻府中动静,应当已然落定了。”

      储弘甫望着她从容淡定的模样,执子落下,沉声说道:“小姐布局缜密,周根耽于情欲,值守小吏懈怠贪杯,皆是自取其祸。骆九山纵有滔天权势,今夜也只能吃这一记暗亏了。”

      温晏立在一旁,目光望向陵阳城内的方向,神色安然:“线路早已安排妥当,赃银会分批送至据点,绝不会走漏风声。”

      棋枰上黑白子交错纵横,院外忽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一名黑衣仆从寒舟垂首敛迹,快步踏入厅堂,语声带着几分仓促:“启禀小姐、先生,诸事大体办妥,银两已全数转运至城西云栖谷的废弃漕窑,谷内暗道纵横,外人极难探寻。只是中途出了一桩意外。那掌库老吏周根不知何故,半途折返府中,属下恐其呼喊惊动府内护卫,无奈之下,只得将其当场了结。”

      此言落定,堂内气氛微凝。施巍柔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将棋子放回棋钵,抬眼望向窗外夜色,轻声道:“周根身死,密库失窃之事瞒不住了。骆九山本就心虚,私藏赃银被盗,他断不敢据实声张,必然会捏造说辞上报官府。事不宜迟,你等即刻各司其职,加快后续安排,切莫留下蛛丝马迹。”

      寒舟应声领命,躬身退下。储弘甫眉头微蹙,沉吟道:“死了人,事端便又重了几分。那骆九山睚眦必报,接下来必定大肆搜捕。”

      “意料之中。” 施巍柔神色淡然,“他既行贪墨苟且之事,便有了掣肘。眼下只需静待来人即可。”

      果不出其所料。

      陵阳别驾府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骆九山闻讯赶至密库,见库门洞开,银锭不翼而飞,地上横陈着周根冰冷的尸首,顿时气得须发倒竖,双目赤红。他在厅堂内来回踱步。这满库银两皆是他多年盘剥所得,若是据实报失窃,朝廷彻查之下,贪赃枉法的罪证必将暴露无遗。

      思来想去,他很快命人整理文书,捏造案由,将私藏赃银谎作收缴的地方赋税,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奏报陵阳税银遭盗、库吏遇害之事,恳请朝廷派员前来查案。

      京中接报,即刻下令大理寺彻查。数日后,陵阳城外官道之上,尘土飞扬,一队官骑自远方迤逦而来。

      日头高悬,府衙大门庄严肃穆,两侧石狮昂首踞立,大道尽头,一乘马车缓缓行近。车驾前后护着二十余名身着公服的衙役捕快,个个腰佩环刀,甲叶映着天光,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江承律骑马为首,只见他冠梁端正,簪笔垂缨;上身着黑色圆领宽袖公袍,胸前绣獬豸纹;腰间悬着鱼符与刑律牌,身姿颀长,眉宇间凝着冷肃之气,目光锐利如鹰。

      府内早已得报,骆九山整理冠服,带着一众僚属快步迎出大门。他身着青色刺史副贰官袍,快步走下石阶,对着江承律拱手长揖:“陵阳骆九山,恭迎大理寺江大人驾临敝地。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江承律声线清冷平稳:“骆大人不必多礼。府库税银失窃,案情重大,圣上心忧,本官奉诏前来查案,还望骆大人全力配合。”

      骆九山连连点头,侧身抬手做出延请之势,“府中已备下歇息之处与一应案卷,少卿请入府内叙话,容下官细细禀明案情始末。”

      江承律微微颔首,举步踏上石阶,一众官差紧随而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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