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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婚 婚房之内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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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之内暖烛沉沉,红罗纱幔静垂落地。良久,廊外一阵脚步声缓缓响起。
那双墨色皂靴踏过廊下锦毯,声响低沉,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木门被人从外轻推,微凉夜风携着院中的零星酒气飘入,将帐幔边角微微掀动。
江承律立在门口,一身大婚吉服衬得他容貌愈发明艳凛冽。他本就是长安闻名的少年人物,生得周正俊美,剑眉斜飞入鬓,锋锐利落,眼瞳深墨,惯常覆着一层审案断狱的冷寂淡漠。
他进门后,抬眸淡淡扫过一室红妆,目光落在床沿端坐的那道纤细红影上。施巍柔脊背笔直,端坐于婚床边缘。
江承律抬步上前,他身形高大挺拔,立在身侧时,便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将她全然笼罩。下一瞬,他身形微侧,缓缓落座于婚床边缘,与她咫尺相隔。
空气凝滞无声,两人呼吸皆轻敛自持,不禁教人心头发紧。
江承律目光落定在她垂于膝头的手上。那双手十指修长匀净,指骨纤细温润,静静交叠置于裙上。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研墨养出的茧子,全然不似娇生惯养的金枝公主,反倒像饱读诗书的文士。
静默须臾,他指间捏起一支缠金挑头喜杖,手臂微抬,金杖朝着那方垂落的大红盖头探去。
鲜红纱料的纹理在烛火下清晰可见,半遮的面容即将揭晓,施巍柔端坐不动,呼吸轻浅平稳,心底那根弦,已然绷至极致。
便在喜杖杖尖即将触到盖头边角的刹那,院外深处骤然炸开一阵急促凌厉的刀枪磕碰之声。
铿锵脆响刺破深夜静谧,紧随其后的是铁甲踏地的密集脚步声、兵刃出鞘的凛冽寒鸣,还有远处巡防侍卫陡然响起的厉声喝止,层层叠叠。
江承律执杖的手腕骤然一顿,那即将触上红盖头的鎏金杖悬在半空,他眸色瞬间变得冷锐警惕,手腕利落一收,喜杖垂落,未再看榻上分毫,起身阔步朝屋外疾行而去。
兵刃交击声越来越密,黑云掩月,浸透松脂猛火的火箭,纷纷坠落在江府檐角、回廊、花木之上。火舌舔舐梁柱锦幔,浓烟滚滚骤起,密密麻麻的弩矢如雨攒射。几名值守府卫已然负伤倒地,甲胄染血,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救火呼喊声交织一处。
一名黑衣近卫踉跄疾奔而至,促声道:“大人,府中突遭大批黑衣贼人夜袭!人数极众,皆配强弩火箭,看似非寻常市井盗匪。前院廊舍已燃数处,府兵已然列阵死守,贼兵仍在源源不断突进!”
江承律立在阶前,眉目冷冽如霜,抬眸扫过漫天流火,声线低沉冷硬:“传我令。死守前院各门,护住救火仆从。分兵扑火,勿让火势蔓延。轻骑绕府外巡围,截断贼人后路,防其四散逃窜、潜伏脱身。派人即刻通报城南武侯铺,调巡城金吾卫合围支援!”
号令落地,数名近卫闻声应声领命,转身疾驰而去,四散传令布防。江承律立在风火之间,眸光锐利扫视全场,心神却倏然一空。方才仓促出门御敌,一时间竟忘了婚房内那人。猛地回头,只见木门依旧虚掩,红帐垂落如常,夜风穿堂而过,吹动帐幔空自翻卷。
江承律心头骤紧,快步折返冲入婚房,然而婚床空荡,方才端坐的红衣新妇,已然杳无踪迹。
窗棂大敞,晚风狂灌,窗沿青石之上,只余一点极浅的落脚尘痕。
江承律眸色骤然沉寒,方才沉静拘谨、看似柔弱无依的新妇,竟在他转身布防的瞬息之间,无影无踪。他不及多想,掠至窗前,抬眸朝外望去。
沉沉夜幕之下,那一身红袍,身姿轻盈若羽,凌空踏虚,在夜色中划过,身法凌厉飘逸,似是顶尖高手独有的轻盈稳准。
只见那道红影足尖轻点檐角琉璃瓦,翩然翻越数重屋脊,起落辗转,行云流水,轻功卓绝得骇人。此人一身绝顶轻功,今夜嫁入江府,恰逢贼乱夜袭,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即刻旋身,大步冲出庭院,沉声喝令左右牵来坐骑。江承律翻身上马,紧握缰绳,双腿骤然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破府门,循着那道渐远的红影,一路疾追。
长安长街灯火零落,马蹄踏碎空街沉寂,疾风扑面,空中那道红影始终不远不近,辗转腾挪,掠过层层坊墙屋舍,身法快得几乎要融进沉沉夜色。
一路追至城南护城河畔。
夜幕下的护城河水波暗沉,夜风拂过,翻起层层细碎冷浪,黑黢黢的河面望不见底。两岸高墙巍峨,砖石冰冷,再往前便是城外旷野,天高水阔,一旦脱身,再难寻觅。
前方红影身形一折,径直冲上冰冷高耸的城墙,临风而立,背影孤绝挺拔。
待马蹄逼近,未待江承律追上半步,她毫无半分犹豫,如一抹赤火,骤然坠入滔滔暗河。浪花乍起又落,河水合拢,转瞬平复。
江承律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骤停。他立身河岸,望着平静无波的河面,眸色沉冷如铁。
深宫公主,怎可能身怀绝世轻功,胆大至此,借贼乱脱身,纵身跃入寒河?
他即刻抬手,指尖捏住腰间特制传令银哨,三声尖锐凌厉的破空哨音穿透沉沉夜幕,直彻天际。这是大理寺最高等级的集结信号,专召城外潜伏暗卫与巡河兵卒,遇紧急重情,即刻合围。
不过片刻,远处暗处马蹄声密集奔来,数十名黑衣暗卫、巡河士卒持火把、携网绳、驾轻舟,连夜合围而至,整齐躬身听令。
江承律立于夜风河岸,目光锁着幽暗河面,声线冷冽:“封河。全线封锁城南护城河上下游三里水域,舟船尽出,网索齐下,逐寸打捞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众兵卫齐声应诺。
拂晓天光微透,掠过层层宫阙飞檐,落入皇城殿内。
正殿正中,九龙紫檀龙椅高居高台,新帝李智端坐其上。
他年方二十二,少年登基,冠上二十四梁珠旒垂落,衣身盘龙缠绕。帝王骨相清俊挺拔,眸色沉静如渊,肤色冷白,俊美矜贵。
丹陛之下,立身最前的当朝重臣,乃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尚书左仆射崔景渊。此人乃是当朝宰相,总领三省庶务,一身紫袍玉带,腰间金鱼袋悬垂,是名副其实的权倾朝野。其年近五十,鬓微染霜,面容清癯,眉眼深邃锐利,久居宦海,练就出一身沉敛老辣的气场。
江承律躬身垂首,对着上首毕恭毕敬道:“昨夜江府遇乱贼夜袭,烽矢四起,大婚之时,昭阳公主于乱中失踪,臣在城南护城河发现其踪影时,她纵身跃入河水。臣即刻封锁河道、遣舟搜捕,彻夜彻查上下游水域三里,至今未见踪迹。”
高台上的年轻帝王眸色骤然一震,垂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皇姐昭阳公主,自幼聪慧果敢,性情坚韧有主见,绝非娇柔任性的寻常女子。她深明朝堂制衡之术,素来沉稳有度,纵使心中不愿联姻,向来懂得隐忍权衡,也不至于在大婚盛典、朝野瞩目之时,行出连夜遁逃。
帝王凝眉沉吟片刻,道:“皇姐怎会做出此等失仪悖礼之事?”
江承律道:“陛下,臣追查全程,见昨夜脱身之人,身负绝顶轻功,飞檐走壁、踏树登墙。”
崔景渊闻言,缓缓抬眸,眸光深沉锐利,上前半步,躬身开口:“陛下,公主乃金枝玉叶,自幼娴静端雅,从未涉猎武学,江大人所见身怀轻功之人,断然不可能是昭阳公主本尊。依臣所见,昨夜那跳水遁走之人,乃是旁人假扮的。”
帝王闻言,眉头愈紧,当即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掌事大太监,沉肃道:“朕命人彻查瑶光殿,情形如何?”
大太监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肃穆,据实回禀:“回陛下,奴才一早便亲率内廷内侍赶赴瑶光殿彻查,殿内陈设依旧,器物完好,贴身常用之物皆在,只是殿中空无一人,公主早已不在其中。”
帝王默然片刻,望着阶下立着的江承律,想起他新婚之夜遭遇变局、新娘离奇失踪,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愧意。当下声音稍稍放缓:“江卿,此事委屈你了。你恭行大婚,却无端遭遇此离奇变局,平白受此难堪。朕深知皇姐性情,素来执拗有骨,心中自有盘算,绝非旁人能够左右。朕即刻下令,出动朕专属的北衙禁军,分道寻访,彻查京畿内外,务必寻得皇姐踪迹。”
北衙禁军,乃是天子专属亲卫精锐,不归三省、府兵管辖,只听帝王一人号令,专职护卫皇城、巡察京畿、奉旨密查要务。
江承律闻言,即刻躬身拱手,主动请命:“陛下体恤,臣无半分委屈。寻访公主之事,臣亦可以出力,臣愿领兵追查,早日寻回公主,免陛下心忧。”
帝王微微抬手:“朕知你忠心勤勉,只是眼下有更紧要的要务需你担当。近日京城内外流言四起,坊间密报频频传来,称前朝余孽暗中蛰伏,似有集结作乱之势,危及京畿安稳。此事关乎社稷安稳、朝堂根基,比寻人事更为紧要。”
一旁的宰相崔景渊适时出列,躬身补奏,语气凝重肃然:“陛下圣明。臣近日亦收到密线急报,京郊西山官道近日发生不明势力劫杀巡边军队之事,士卒死伤数人,军械粮草被劫,行事隐秘狠厉,绝非寻常盗匪所为,极大可能是蛰伏逆党试探朝廷、积蓄势力的举动。”
他抬眸正色,目光落于江承律身上:“江大人执掌大理寺,专司刑狱谋逆重案,断案如神,且深谙兵事。恳请陛下命江大人彻查此案,追根溯源,揪出逆党踪迹,斩断乱源,勿让蛰伏逆党继续滋生作乱,动摇大梁社稷根基。”
江承律身姿一凛,即刻躬身垂首,领承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