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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瑶光殿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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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外是层层叠叠的宫墙,隔断了春日暖阳,唯有几缕微凉夜风从花窗漏进,卷得灯影簌簌摇晃,将殿内两道人影的轮廓投在玉帘上。
立在下首的女子名唤辞月,乃是宫中尚宫局下辖的女官。她着一身青绸公服,外衣边缘滚一圈织金云纹,乃是六品女官专属纹样。
上首凤榻斜倚的乃是当今昭阳公主李苑,身着一件红色蹙金绣海棠广袖襦衫,裙摆缀细碎珍珠,自是一股天家娇女的矜贵气。
公主眉间凝着一重郁色,一声轻嗤:“皇帝竟要将本宫许配江氏嫡子,如今朝堂根基浅薄,江家乃是新晋登朝的新臣,本宫这个弟弟不过是想借本宫这桩婚事,让本宫绑定江氏一族,联结新旧老人。说到底,这都是崔相怂恿的。”
她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愤懑,眼底浮起怒色:“身为当朝宰相,屡次撺掇皇帝促成这门亲事,真当本宫是任他拿捏的棋子不成?眼下,满朝文武皆是趋炎附势之辈,新朝如此,我大梁江山危矣。”
话说至此,昭阳公主抬眼,目光直直落向阶下垂首拱手的女官,语调稍稍放缓:“辞月,眼下唯有你能替本宫化解这困局,只得委屈你暂且顶替本宫的身份,前去江家完婚。你聪敏过人,当初本宫亦是看中你这点,才将你留在身边,如今局势,你应当看得明白。”
辞月自始至终垂着眉眼,双手拱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在昏暗灯影里纹丝不动,静静垂眸聆听公主吩咐。
昭阳公主见她未敢有一言反驳,心中稍定,续道:“你只管安心入洞房,待新婚一夜熬过,第二日本宫便遣人潜去江府将你接走。彼时木已成舟,皇帝纵然知晓,婚事名分已定,江家颜面受损,朝堂势力布局也再难回转,他纵有雷霆怒火,也无从挽回大局。”
辞月微微抬眼,声线清浅温和:“下官全听公主安排。”
灯影一半落在女子面上,一半隐入鬓边阴影。她生得一副匀净鹅蛋脸,肌肤是常年居于深宫不见烈日的冷白,眉形是天然纤细的远山黛,一双杏眼澄澈沉静,鼻梁秀挺,唇瓣未抹半点胭脂。整张面容无一处艳色,却胜在气韵安然,透着一股隐忍温顺之气。
公主望着她,不禁唏嘘:“当年若非本宫出手周旋,将你从掖庭那人间炼狱中捞出,你如今早已埋骨在那苦寒劳作之地。这些年来你隐去原本名姓,以女官辞月的身份在宫中,步步谨行,如履薄冰,其中苦楚,本宫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又道:“只要你替本宫熬过这新婚一夜,本宫便寻一个由头放你离宫。从此你不必再困于四方宫墙之内,去做个自由的江湖人。”
辞月闻言,缓缓屈身,对着昭阳公主深深一拜:“蒙公主当年救命之恩,此番能为公主分忧,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谢过公主成全。”
“起身吧。”公主摆了摆手,挥袖示意她退下。
辞月直起身,缓缓转身,踏出这间幽暗偏殿。
微凉晚风扑面而来,殿内昏沉灯影尽数被抛在身后,掖庭旧事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当年她身陷掖庭,那是宫中罪籍宫人劳作的苦地,冬日寒风直灌屋内,夏日潮气熏蒸。屋内数十名罪婢同挤一室,木板通铺坚硬冰冷,被褥散发着常年不净的汗霉气息。每日天未亮便要起身劳作,或是漂洗堆积如山的宫廷绸缎,寒冬腊月双手浸在冰冷水渠里,冻得满手裂口渗血;或是分拣宫廷用的丝线、裁剪粗布,一日劳作至深夜方能歇息。
掖庭管事女官严苛寡恩,稍有偷懒或是动作迟缓,便是斥责责罚,饮食只有粗糙粟米羹与半块冷硬麦饼,常年不得饱腹。院中只有几株枯瘦老槐,终年不见鲜亮色彩,处处弥漫皂角、污水与尘土混杂的浑浊气味,从掌事到罪奴,人人眼底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回忆落定,辞月收回飘远的思绪,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暮色笼罩整片皇宫。她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怅惘。
大丰三年,暮秋吉月,长安一城秋色尽被红妆覆尽。
盛典铺陈于帝都街巷,自朱雀大街至永宁坊,御道尽数清扫如洗,两侧悬满织锦喜幡,灯盏结彩,长安百姓倾城而出,沿街立满观礼之人,妇孺遮袖含笑,贩夫走卒皆屏息静立。大梁立朝以来,公主赐婚重臣世家,本就是世间罕有的盛景,车马如龙,彩光映日。
辰时三刻,皇城承天门开启,皇家接亲仪仗浩荡而出,威仪赫赫。最前为两队金吾卫清道,银甲佩刀;其后是数十名太常寺礼乐工,彩幡、华盖、旌节次第随行,三十二抬盘龙描金彩礼彩舆,嵌琉璃、缀明珠,每一台皆堆满锦缎、玉璧、珠翠、粟帛。
仪仗中段,便是迎娶正使车马,而今日大婚的新郎江承律,一身红色喜服,端坐于白马雕鞍之上,身姿挺拔如松。
江氏乃是当朝顶级勋贵门阀,根基极深。其父江崇岳,官拜正二品门下省侍中,执掌封驳审议之权,掌中枢机要,制衡三省六部。当年先帝崩逝,新帝仓促登基,朝野动荡,诸王窥权,江崇岳与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崔景渊结为一党,鼎力辅佐新帝平定朝堂乱象,实乃新帝坐稳江山的肱骨首功之臣,当今朝野无人敢轻捋其锋。
江家嫡子江承律,乃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少年翘楚。他自幼学文习武,拜边关老将为师,弓马娴熟,武艺卓绝,兼之生得一副绝世容色,眉目锋利深邃,鼻梁高挺,既有习武之人的凛凛英气,又有世家公子的端雅矜贵,年少成名,艳冠京华。如今任职大理寺少卿,手握生杀断狱之权,少年身居清要重职,是无数长安贵女的倾心之人。
只见他一身绛红织金鸾鸟喜服,佩玉鸣鸾,眉眼沉敛淡漠,仿佛这场举国盛宠的婚典,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必须践行的朝礼。
皇城之内,妆妆礼毕,替嫁的辞月,静静坐在公主轿辇中。今日,她身着大红蹙金绣龙凤对襟广袖礼服,金线密织,珠影轻晃,大红罗裙层叠垂坠。头上垂落珍珠步摇,簪赤金花钗、琉璃翠钿,双颊红檀,肌理似雪,明艳夺目。
她身姿端立,肩背平直,双手轻叠置于腹前。吉时至,内侍尖细绵长的唱喏声穿透宫阙:“吉时到!”
彩舆起,十里仪仗动乐前行,礼乐齐鸣,幡旗流转,自皇城蜿蜒而出,穿遍长安闹市。一路行至永宁坊江府门前,朱红大开,府内长廊檐下挂满红灯,庭中樽彝罗列,鼓乐齐备,百官宾客接踵而至,冠盖如云。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
礼乐轰然上扬,满堂宾客举杯道贺,恭贺两府联姻,权贵合流。
礼毕之后,侍女簇拥着新妇,转入后院正寝婚房。婚床上鸳鸯衾被柔软厚实,四隅立四盏落地流苏宫灯,侍女们躬身退下,阖上房门,红纱盖头轻垂,隔绝光影,辞月恭谨端庄的仪态这才缓缓松弛。
她本是前朝太史令施敬之的独女,本名施巍柔,施氏世代门庭清雅,诗书传家。其父乃一代大儒,执掌太史局,掌天文历法、史书星象,半生伏案修书。幼时的她,承父亲天资,禀赋异于常人,过目成诵,提笔能文,通诗书、晓经义、知星历,自幼便是父亲悉心教养的掌上明珠。
犹记旧日庭院,父亲常手把手教她临帖习字、诵读经史。
可天翻地覆,只在一朝之间。新朝初立,皇权未稳,朝堂大肆清洗前朝旧臣,冤狱四起。有人构陷诬告,污蔑太史令施敬之参与谋逆。
那日风雨骤至,深夜的宁静被铁甲铿锵踏碎。无数官兵破门而入,刀剑森森,掀翻书案,撕碎典籍,抄尽家产。父亲一身素衣,立于满堂兵刃之间,静静望着满目狼藉,深深看了一眼年幼的她,便被铁链锁身,当庭押入天牢。
年岁尚幼的她,骤然成了罪臣之女,依律被没入深宫,发配掖庭为奴。
掖庭岁月,暗无天日,苦役缠身,朝夕劳作,日日在湿冷污浊之中碾磨心性。她褪去锦绣罗衣,日日洗手做粗活,熬尽风霜。
未过多久,天牢传讯,父亲被定罪处刑,身死狱中。官府草草结案,父亲尸骨无存,无人收殓,不知弃于何处,世间连一缕可凭吊的骸骨都未曾留下。从此,她在这世间再无家可归,无根可依。
而后数年,她在掖庭沉默隐忍,苟活度日,只做一个寻常沉默、温顺笨拙的罪婢,默默熬过苦寒朝夕。
也是机缘巧合,昭阳公主入掖庭遴选近身女官,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之中的她。彼时一众罪婢或是怯懦畏缩,或是憔悴枯槁,唯有她,即便身着粗布旧衣,满身风霜劳色,眉眼间却藏着温润风骨,与周遭浑浊气息截然不同。
公主见她心性沉稳,又识字懂礼,格外中意,遂破例将她调出掖庭,归入尚宫局司言任职。司言掌宫中传宣、启奏、文书、典记,最适合识字通文、心性沉稳之人。自此,她更名辞月,在深宫之中沉默蛰伏,数年如一日,不敢有半分差错,只求苟活,静待时机。
她知晓这桩替嫁婚事乃是一场险局,是公主的权宜之计,却亦是她唯一可挣脱深宫牢笼、伺机复仇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