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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菊 周静姝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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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姝和安澜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安澜跺了两下脚,灯没亮,她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咔嗒"一声打着,照出前面三级台阶。
"妈你什么时候随身带打火机了?"
"你爸以前留下的。放抽屉里好多年了,我今天顺手拿的。"周静姝举着那簇小火焰往上走,安澜跟在后面,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火苗映着她妈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东西,干干净净的。
进了门,周静姝把打火机搁在玄关鞋柜上。安澜弯腰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打火机是银色的,壳子上磨出了细细的划痕,底部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沉沉的金属。
"放回去。明天要用。"
安澜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明天?"
周静姝没回这句话,径直进了客厅。她把外套脱了挂好,然后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安澜跟过去,靠着厨房门框看她妈拿出两个玻璃杯,往里面放了几朵干玫瑰。
"明天初三。"周静姝把热水倒进去,玫瑰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颜色从深红变成浅粉,"想去看看他。"
安澜走过去,从她妈手里接过其中一杯。烫的,她捧在手心,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但没松手。"我跟你去。"
"你明天不是约了同学?"
"推了。"
"哪个同学?上次你说的那个——"
"妈你别管。"安澜低头吹了一口热气,玫瑰的香味浮上来,"十年了,每年我都陪你去的。今年当然也去。"
周静姝端着自己那杯玫瑰茶,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来。安澜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位置隔了一个拳头。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烧水壶余温蒸腾的细微声响。
周静姝喝了一口茶。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软塌塌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拢了一把。安澜侧过头看她的侧脸,灯光底下,她妈的眼角比去年又多了两道细纹。不深,但安澜一眼就看见了。
"妈。"
"嗯?"
"你说我爸要是还在,今年该多少岁了?"
周静姝捧着杯子,想了两秒。"五十一。比你大姨夫小两岁。"
安澜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玫瑰花瓣。"他现在应该也有白头发了。"
"你爸那个人,白头发早早就有了。三十出头的时候鬓角就白了一片,他说是遗传,你爷爷也那样。"
"那他不显老。"
"对。"周静姝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他穿深色的衣服特别好看。你记得他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吗?"
安澜摇头。她爸走那年她才十五岁,很多记忆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玄关的皮鞋声,晚饭桌上的沉默,偶尔一次把她举起来转圈。还有最后那个晚上,救护车红蓝色的灯在窗玻璃上转了一夜。
"那件夹克还在衣柜里挂着呢。"周静姝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我每年拿出来晒一次,晒完再挂回去。"
安澜没接话。她伸手把她妈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妈的手握住了。周静姝的手比安澜的凉,骨节分明,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妈,"安澜说,"这十年,有没有人追你?"
周静姝偏头看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的。"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
"有。怎么没有。"
"几个?"
"我哪记得。"
"大概几个?"
周静姝想了想。"三四个吧。你陈叔叔——就是你们学校那个体育老师——你高一那年他找过我两回。还有你爸以前单位的一个同事,你爸走了第二年,他帮我搬过几次东西。"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周静姝把手从安澜掌心里抽出来,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玫瑰花瓣卡在杯口,她用手指拨了一下,花瓣落回水里。"人家也是好心,但我没那个心思。"
安澜看着她妈的侧脸。灯光暖黄暖黄的,把她妈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像细丝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就是——"安澜抓了抓头发,平时那股嘴皮子利索劲儿忽然找不着了,"你一个人这么多年,累不累啊。"
周静姝沉默了一会儿。客厅安安静静的,窗户外面的鞭炮声隔了两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累。"她说,"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饭、修水管、换灯泡,能不累吗。"
"那你——"
"但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家,看见他的拖鞋还在门口放着,牙刷还在杯子里,衣柜里那件藏青色夹克还挂着。"周静姝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花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我当时就想,这些东西我得留着。他不在,这些东西还在,就好像他没走远。"
安澜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偏过头,假装在看窗帘的褶皱。
周静姝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不大,像在拍一个小孩。"你爸那个人,他这辈子没给我买过什么贵重东西。结婚的时候连戒指都是借的。但他每年给我写一封信,从我嫁给他那天开始,一直写到——"她顿了一下,"写到他走的前一个月。"
"写了多少?"
"每年一封,一封信也没落下。"
安澜把脸转回来,鼻尖有一点点红。"信里写什么?"
"写他今天做了什么,写了什么案子,写了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一跤哭了一下午,写他下班路上看见一朵好看的花——"周静姝笑了一下,"他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全写在信里了。"
安澜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那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想过。"周静姝把玫瑰茶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杯底剩了两朵泡发的花,"后来想,算了。心里有一块地方,别人进不来。"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搁进沥水架。然后走回客厅,经过安澜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把她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梳顺的头发又揉乱了。
"行了,别哭唧唧的,明天去墓地你又该垮着脸了。你爸看见你那样又该说我欺负你。"
"我没哭!"安澜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是——玫瑰茶太烫了——"
"你喝的是温水。"
"反正我没哭。"
周静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行,你没哭。去洗漱吧,明天早起。买束花再去,你爸喜欢白菊。"
"他明明喜欢百合——"
"百合太贵了,买白菊。"
安澜瞪着她妈,瞪了三秒,泄了气。"行行行白菊白菊。你跟我爸当年谈恋爱的时候也这么抠吗?"
周静姝往卧室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他追我那年,请我吃的是食堂两块钱的阳春面。你明天要是不想去——"
"我去!白菊就白菊!"
周静姝进了卧室,门虚掩着。安澜站在原地,看着她妈的身影在门缝里晃了一下,然后灯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空杯子,杯底两朵泡发了的玫瑰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端起两只杯子一起拿到厨房洗了。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冲了两遍,杯沿擦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跟她妈的杯子并排放着。
窗外又有人放烟花。安澜站在厨房里,隔着玻璃看着一朵紫色的烟花在空中散开,碎成细细的光点往下落。她抬手揉了揉鼻梁,把那股酸劲儿揉回去了。
"明天买白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再买两枝百合夹在里面,反正你也不数。"
然后关了灯,往自己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卧室的门缝,里面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妈还没睡。
安澜站在黑暗里,对着那线光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妈。"
"嗯?"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晚安。"
"晚安。明天早点起,别赖床。"
"知道了。"
安澜推门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手机亮了,她姐莫庚希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山楂片吃完了,明天还有吗?
安澜打字回:有。明天早上给你送。
莫庚希:嗯。
安澜:我明天跟我妈去趟墓地。
莫庚希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替我带句话,就说大姨夫问安。
安澜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关了灯,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妈前天刚换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