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7、蛋花汤 晚饭结束的

　　晚饭结束的时候，窗外烟花已经放了好几轮。

　　周筱宁一家走的时候动静最大。陈昭抱着外婆不撒手，说"外婆你跟我回去住两天吧"，外婆拍拍她说"你妈那房子没我的沙发舒服"。陈则拎着保温袋往门口走，回头说了句"大姐辛苦了"，周徽音摆摆手说"开车慢点"。陈杳最后一个出门，冲莫庚希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莫庚希看口型像是"姐走了"。

　　安澜走的时候往莫庚希口袋里塞了一包没拆封的山楂片，说"留着明天吃，别一次吃完了"。莫庚希点头。安澜她妈周静姝帮着洗完了最后几个碗才走，走之前跟周徽音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小，莫庚希没听清。但她看见她妈的肩膀松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在台上说着吉祥话，观众席一片红彤彤的。外婆坐回沙发上，把毛毯重新盖好，叹了口气："热闹完了。"

　　莫庚希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捏着那包山楂片，没拆。她妈周徽音从厨房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搭在椅背上，脸上的油烟味还没散。她没说话，直接走到餐桌旁边，把桌上剩的菜往一起归拢。

　　"妈你放着吧，一会儿我来——"

　　"你陪外婆看电视。"周徽音没回头，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了，哗哗响。

　　莫庚希坐回去。外婆在旁边拿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小品回放上。两个穿大花袄的演员在台上"哎哟哎哟"地互相挤兑，观众笑得嘎嘎的。外婆跟着乐了两声，然后扭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你妈跟你爸，一礼拜没说话了。"

　　莫庚希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爸上个月把一个案子跟丢了，回来晚了三天。你妈打电话他不接，发了消息第二天才回。"外婆把毛毯往膝盖上拉了拉，"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气头上什么样都憋着，憋到最后就是谁都不理谁。你爸也不会哄，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

　　莫庚希没接话。电视里小品演到高潮，台下掌声哗哗的。

　　外婆又说："你妈嘴上骂你爸，但饭菜从来没少做过一份。你爸也不说什么，回来就吃，吃完就洗碗。"

　　正说着，门锁响了。

　　莫确云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有一层灰白色的细雪。他把警帽摘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动作很轻。大衣脱了，搭在臂弯里，露出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旧了。

　　他先看见的是客厅里的外婆和莫庚希。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回来了？"

　　莫庚希说："爸。"

　　"嗯。"他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餐桌——桌上盖着纱罩，纱罩下面隐约能看见几个盘子。他停了一秒，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声哗哗的。莫庚希听见他洗手，洗得很仔细，搓了很久。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响。两个水声隔着客厅，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线。莫庚希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包山楂片被她攥得有点发热了。

　　莫确云从洗手间出来，走到餐桌旁边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纱罩，伸手揭开一角，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碗青菜，一碗蛋花汤，都用盘子扣着保温。肉还是温的，热汽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厨房里的水龙头停了。

　　安静了几秒。莫庚希竖起耳朵，听见厨房里她妈在灶台前面动了一下，像是把碗搁进了碗架。但没有脚步声，没有走出来的意思。

　　莫确云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饭已经凉了，他扒了两口，又夹了一块肉。全程没朝厨房的方向看。

　　外婆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确云你那个案子后来追回来没有？"

　　莫确云嘴里含着饭，咽下去才回："追回来了。人抓到了，腊月二十八的事。"

　　"那就好。"外婆点点头，"吃饭吧。"

　　莫确云嗯了一声，继续扒饭。他吃得很急，像是饿透了，又像是想早点吃完、不在餐桌前面多待。莫庚希看着他爸的后脑勺，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从鬓角往里蔓延，像一把雪撒在深色的毛衣上。

　　厨房里传来碗筷轻轻磕碰的声音。她妈开始洗第二轮碗了。莫庚希知道，她妈洗碗从来只洗一轮。第二轮碗，就是不知道该干什么，手闲着慌。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周徽音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开得很小，涓涓地流着。手里捏着一个已经洗了三遍的碗，她拿海绵在上面来回搓，搓得碗都快秃了。

　　莫庚希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进去。

　　"妈。"

　　"嗯。"

　　"排骨今天做得好吃。"

　　周徽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碗冲了冲，搁进沥水架。"剩的放冰箱。"

　　"嗯。"

　　"你爸那份给他留着了，你别说。"

　　"……他已经在吃了。"

　　周徽音把水龙头关了。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莫庚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碗架上拿了一个干净碗，从锅里舀了一勺热汤，端起来。

　　她转身走出厨房。经过莫庚希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但手抬了一下，把那碗汤放在莫庚希手里。

　　"你喝，喝完把碗洗了。"

　　然后她径直走到餐桌前面，在莫确云对面坐了下来。莫确云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顿了一下。周徽音没看他，伸手把纱罩重新盖好，把剩菜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肉凉了，别吃太多，胃不好。"

　　莫确云把嘴里的饭咽完。沉默了两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莫庚希端着她妈塞给她的那碗汤，站在厨房门口，喝了一小口。蛋花汤，温的，不烫了。她看见她爸往旁边让了让，给对面的人腾出了桌面上一块空位。她妈坐下来了，手里没拿筷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电视机里的小品。

　　电视里小品演完了，换成了歌舞表演。满屏红绸子甩来甩去，伴舞的姑娘笑得像在过年。

　　莫庚希端着汤走回客厅，在外婆旁边坐下来。外婆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蛋花抹掉了。"你妈给你盛的？"

　　"嗯。"

　　外婆把手收回去，重新捂住毛毯。"喝吧。"她说，"每年都这样。"

　　窗外又放了一串鞭炮。莫庚希低头喝汤，一口，两口。温的，暖的，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电视里主持人说"让我们共同迎接新的一年"，声音洪亮得震耳。她爸在餐桌那边打了个喷嚏，她妈说了句"穿上外套"，她爸说"不冷"，她妈说"你打喷嚏了"，她爸说"那是辣椒呛的"。她妈不说话了。

　　但莫庚希看见，她爸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来，披在了肩上。

　　她低头继续喝汤，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