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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排骨烧豆角 排骨烧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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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烧豆角的香味还没散尽,周徽音又端出来一盆红烧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地响。莫庚希和安澜刚把饮料和零食收拾好,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敲门。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然后门锁转了一圈半,咔哒一声开了。
"来晚了来晚了!路上堵车!"
周筱宁的声音永远是先人一步的。她踩着那双在医院站了一天的平底短靴冲进来,围巾挂在脖子上没来得及解,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胳膊还卡在袖子里,整个人像一只匆忙破壳的鸟。
莫庚希看见她小姨的第一眼,脑子里就两个字:风火。
周筱宁今年四十二,护士长当了快五年,科室里管着十几号护士,走路带风,说话带刀。短发刚过耳,染了深棕色,鬓角夹着一缕来不及染的白,她也不遮。脸型偏方,颧骨有点高,眉眼和外婆像了七分。
"大姐,姐夫呢?"她一边蹬掉短靴一边问,围巾已经在手里团成一团扔沙发上了。
周徽音从厨房探出头:"你姐夫值班呢,今天白班,晚上才回。"
"又值班?大过年的还——"周筱宁的话没说完,后面的人跟着挤进来了。
陈则,四十五岁,某大学行政处副科长。高高瘦瘦,戴一副半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塑料袋,保温袋里面透着热气,塑料袋里像是几瓶酒。
他进门先冲厨房方向点头:"大姐过年好。"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俩孩子,顺手把保温袋搁在了鞋柜上。
"来了来了!"陈昭从她爸背后蹿出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太阳。
姑娘今年高二,一米六出头,扎了个高高的丸子头,发际线一圈绒绒的碎发。她穿着一件白色短羽绒服,底下是一条奶黄色的针织裙,脚踩毛茸茸的雪地靴。脸小小的,皮肤白,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从偶像剧里截出来的高中生。
莫庚希脑子里蹦出一个名字:毛晓彤。那种甜而不腻的、自带柔光滤镜的好看。
"大姨!姐!安澜姐!"陈昭扑进客厅的阵势像在走红毯,挨个喊了一遍,最后冲到外婆面前蹲下,"外婆新年好!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工做的小挂件,红绳串着一颗木珠子,下面坠着流苏。"我自己编的!你挂在床头,保平安!"
外婆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笑了:"丫头手巧。比你爸强。"
"我爸连鞋带都系不紧。"陈昭说。
陈则在后面慢悠悠地应了一声:"鞋带不紧是你们买的鞋带太滑。"
"你就赖吧。"
"我没赖,陈述事实。"
周筱宁已经挤进厨房去帮忙了,路过莫庚希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轻但准。"瘦了。"她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没等莫庚希回答。
莫庚希扭头看着小姨的背影进了厨房,里面传来周徽音和周静姝的对话声,然后周筱宁插进去——
"这个鱼你放了多少盐?"
"你尝尝。"
"……有点淡。"
"淡了你吃的时候蘸汤汁。"
"行吧。"
三姐妹在灶台前面挤着,背影连成一排。莫庚希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忽然觉得厨房好像变窄了,又好像变暖了。
最后进来的是陈杳。
她表弟,高二,和陈昭龙凤胎。个子比陈则还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藏蓝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脸型和陈昭不一样,线条更分明,下颌收得利落,眉眼是那种不笑就冷的类型。
他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出声。换了鞋,把羽绒服脱了挂在门边衣架上,然后径直走向餐厅角落那把椅子坐下来。全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但他坐下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解锁,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了莫庚希一眼。
"姐。"
"嗯。"
"瘦了。"
跟周筱宁说的话一模一样。但陈杳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莫庚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高了多少?上次看你还没这么高。"
"长了四厘米。"
"四厘米?才半年——"
"营养跟上就长。"
安澜凑过来插嘴:"陈杳你每天吃啥?"
"食堂。"
"食堂能长这么高?"
"食堂阿姨手不抖。"
安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陈杳面无表情地低头玩手机,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动了一下。
陈昭从外婆那边跑过来,往莫庚希身上一扑:"姐!你看我编的挂件!还有好多!这个是你的!"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绳串着小兔子形状的木片,底下坠着一颗小铃铛,一晃叮叮响。
莫庚希接过来:"你书包里全是这些?"
"我寒假学了手工编织。"
"作业写完了?"
陈昭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哎呀作业的事明天再说——"
"她数学卷子一个字没动。"陈杳头也不抬地说。
"你闭嘴!"
"你骂我我也要说。三十张卷子,一张没写。你开学等着挨批。"
陈昭抡起手里的毛线团砸过去,陈杳偏头躲开,毛线团落在沙发后面。外婆说:"杳杳你让着妹妹。"
陈杳说:"我让了她三年了,她数学从一百二退到九十。"
"你——"陈昭涨红了脸,"你物理还考过六十八呢!"
"那是上学期的期中,期末我考了九十三。"
"你——"
"你们俩够了。"周筱宁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一把锅铲,"陈昭你把你姐围巾别绕脖子上勒死了,陈杳你别惹你妹,她哭起来你哄不住。"
陈昭哼了一声,把莫庚希脖子上的挂件系好,拍了拍手:"好了,姐你现在有我的护身符了,保你明年不加班。"
莫庚希低头看着胸前那颗木兔子,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陈则端着一杯茶从阳台走回来,路过餐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推了推眼镜说:"大姐今天做了排骨烧豆角?"
周徽音在厨房回:"你鼻子尖。"
"不是鼻子尖。"陈则坐下来,把茶杯搁在桌角,"我在楼下闻见了,还以为谁家开饭店。"
陈昭在旁边拆台:"爸你二十楼能闻见一楼?"
"修辞。你语文怎么学的。"
"我语文全班第三。"
"全班第三就敢跟你爸顶嘴?我当年年级第一。"
"你哪年的事?"
"……你外公家还没装电话的时候。"
陈昭乐了,陈杳在旁边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压下去了。
周筱宁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人呢?都齐了?"
"齐了齐了。"陈昭数了数人头,"外婆,大姨,二姨,妈,爸,姐,安澜姐,杳哥——"
"你叫你哥什么叫杳哥?"
"陈杳不好听,杳哥多帅。"
陈杳面无表情:"闭嘴吃饭。"
"你看你看他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周筱宁在陈昭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招他了。端菜端菜,都坐着干嘛。"
一桌人动起来。陈则去厨房端鱼,周静姝端凉菜,莫庚希摆碗筷,安澜摆饮料。周徽音最后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蛋花汤。外婆已经坐到了主位,正对着电视机。
陈昭拉开椅子坐下去,又站起来。"我忘了拿筷子。"
陈杳说:"你屁股后面就是筷子筒。"
陈昭低头一看,果然。"……你刚才不提醒我?"
"看你站起来转圈好玩。"
莫庚希在旁边忍不住笑了。陈昭瞪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电视里春晚还在回放,窗外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周徽音把鸡汤放在桌子正中间,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满桌的人。
"吃吧。"她说,"你爸晚点回来,给他留着。"
莫庚希夹了一块排骨,咬下去,肉脱骨了,酱汁浸透到最里面。烫,但香。
安澜在旁边已经盛了第二碗饭。
陈昭在跟她爸争论今年春晚谁主持。
陈杳面无表情地剥虾,剥好了放到陈昭碗里,动作很轻,谁也没注意。
外婆说:"电视声音大一点。"
周静姝拿起遥控器调音量。
窗外烟花炸开第一响,莫庚希低头啃排骨,嘴角沾了一圈油。
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