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5、山楂片 厨房里油烟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周徽音站在灶台前面，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焯好的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味猛地蹿起来。她手一抖，糖色裹上去，排骨在锅里翻了个身，酱油沿着锅边淋了一圈，滋啦啦地冒泡。

　　莫庚希坐在餐厅的圆桌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是刚洗好的青菜。她掐掉根，一掰两段，码在旁边的白瓷盘里。动作不快不慢，掐一根，码一根，像在数数。

　　外婆邱书鹤窝在沙发上，面前的电视终于换了个频道——本地生活台，正在放一个教做年夜饭的节目。主持人笑盈盈地端出一盘八宝饭，外婆嘴里跟着嘟囔："糯米要泡一夜……豆沙要自己炒……买的不行。"

　　莫庚希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掐菜。

　　门口传来动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然后门开了。

　　"大姨！姐！我们来了！"

　　安澜的声音先人一步冲进来。莫庚希抬头，看见安澜站在玄关，墨绿色短款大衣，里面搭了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灰直筒裤，脚踩一双雪地靴。围巾松松地围着，头发散着，发尾卷了几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穿得像个韩国人。"莫庚希说。

　　"那我就是韩国人。"安澜把围巾摘了往沙发背上一搭，换了拖鞋啪嗒啪嗒地冲进客厅，"外婆！"

　　外婆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安澜已经扑过去半蹲在沙发前面，双手搭在外婆膝盖上，仰着脸笑："外婆！好久不见呀！你有没有想我？"

　　外婆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摸似的。老太太眼睛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道一道的。"有，当然想。我们妞妞又瘦了。"

　　"你上次也说我瘦了，我上个月还重了两斤呢。"

　　"重了好，重了好，别学你姐，瘦得跟根竿子似的。"

　　莫庚希在餐厅喊："外婆我听得见。"

　　外婆说："听见就听见，我说实话。"

　　安澜嘿嘿乐了，站起来往餐厅走。她妈周静姝跟在后面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大姐呢？"周静姝往玄关里面张望。

　　莫庚希说："厨房呢。"

　　周静姝换了鞋往里走，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一眼莫庚希手里那盘掐好的青菜，伸手捏了一截起来看了看。"掐得不错，长短差不多。"

　　莫庚希说："二姨你不夸我一句？"

　　"夸你。"周静姝拍了拍她的肩膀，"比去年有进步。"

　　厨房里传来周徽音的声音："静姝来了？帮我把那瓶料酒拿过来。"

　　周静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姐妹俩在灶台前面一站，一个炒菜一个备料，谁也没指挥谁，就是自然而然地接上了。

　　安澜在莫庚希对面坐下来，也抓了一把青菜开始掐。"你几点起的？"

　　"八点。"

　　"八点？！"安澜掐菜的手一顿，"大过年的你睡到八点？你妈没掀你被子？"

　　"掀了。还拍了我屁股三下。"

　　"一下还是三下？"

　　"……两下。"

　　安澜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地上。"我早上六点半就被我妈薅起来了，她说今天要早点到，帮忙做菜。"

　　"你帮忙了吗？"

　　"我洗了脸。"安澜理直气壮。

　　莫庚希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摇了摇头，把手里掐好的菜码进盘子里。"妞妞，你过来帮我择菜——"

　　"叫谁妞妞？"

　　"你小名。"

　　"我小名是外婆叫的，你叫就是——"

　　"就是什么？"

　　安澜想了想："就是撒娇。"

　　莫庚希把一根芹菜茎扔过去，安澜偏头躲开，那根茎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两人对视一眼，安澜先咧嘴笑了，莫庚希也跟着笑了。

　　厨房里油烟机还在响，周徽音的声音混在里面传出来："你俩要闹出去闹。"

　　"妈我们没闹。"莫庚希朝厨房回了一句。

　　"我听见芹菜飞过来的声音了。"

　　安澜小声说："大姨耳朵真尖。"

　　"她当你是炸虫子。"

　　安澜捂住嘴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厨房里周徽音端着一个大瓷盘走出来，排骨烧豆角，酱色油亮，排骨块块裹着浓汁，豆角焖得软烂，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她把盘子放在餐桌正中间，热气升起来，香味扑面。

　　安澜凑过去吸了一口气："大姨你这排骨也太香了吧——"

　　"香就多吃点。"周徽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头看了一眼莫庚希面前那盘掐好的菜，"——你俩择的什么东西？这一个长一个短的，炒出来怎么熟？"

　　莫庚希低头看了看。确实长短不一，安澜那根掐了一半就扔一边了，断口歪歪扭扭。

　　"你来。"周徽音把安澜从椅子上拽起来，自己坐下开始重新理那盘菜，把长的剪短，短的扔掉，手指飞快地掐着，嘴里不停："这个菜炒之前要处理一下，根部老的要削掉，你们这样——"

　　"大姨。"安澜站在旁边，双手合十，"我错了。"

　　周徽音抬头看她一眼，噗地笑了。"去去去，你俩别在这儿碍事。"她朝门口努了努嘴，"下楼买点饮料去，冰箱里的没了。买点橙汁，再买瓶雪碧。"

　　莫庚希站起来拿外套。安澜已经蹿到玄关了，毛衣外面套大衣，围巾一裹，换鞋的动作行云流水。"走！"

　　门关上之前，莫庚希听见她妈在屋里跟二姨说："这俩丫头，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楼下小超市还开着。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姐，嗑着瓜子看手机，头也没抬。

　　安澜直奔零食区，左手一包薯片，右手一包辣条，货架顶上还够了一盒巧克力。

　　"你在家待几天啊？"莫庚希跟在她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买这么多零食吃得完吗？"

　　"吃不完。"安澜又拿了一包芒果干，"吃不完给我妈吃。"

　　莫庚希看着她把零食往购物篮里摞，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二姨关系真好，像姐妹似的。"

　　安澜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太像平时的她，安静了一点点。

　　"羡慕吧？"

　　莫庚希没说话，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橙汁放进篮子里。

　　安澜把芒果干也扔进去，然后胳膊肘碰了碰莫庚希："其实你跟你妈也差不多。她就是嘴碎，昨天你回来之前，她给我妈打了三个电话，问你要吃什么馅的饺子。"

　　"……三个？"

　　"三个。第一个问荠菜行不行，第二个说还是包白菜猪肉吧你小时候爱吃，第三个又说荠菜是你爸爱吃的。"

　　莫庚希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雪碧，瓶身冰得手指有点发麻。

　　安澜又从货架上拿了一包山楂片，扔进篮子。"给你也拿了，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你过年回家哪次不吃这个？我妈说的，你小时候过年最馋山楂片，你妈拿这个哄你去洗澡。"安澜把购物篮往胳膊上一挎，"行了，走。回去喝鸡汤。"

　　莫庚希跟在她后面往收银台走。付钱的时候安澜抢着扫码，莫庚希把雪碧瓶子往台面上一放，说"我来"。

　　"我来。"

　　"你工资高还是我工资高？"

　　"你实习工资多少心里没数？"

　　"我有我妈给的压岁钱。"

　　"那是二姨给的又不是你赚的。"

　　"反正我请。"

　　两个人对着收银台大姐一人举着一个付款码。大姐嗑着瓜子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慢吞吞地说："你俩商量好了再扫，后面还有人排队。"

　　后面没人。空荡荡的超市里只有喇叭在唱"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

　　安澜把莫庚希的手机摁下去，自己的码扫上了。"好了。"她拎起袋子往外面走，回头冲莫庚希咧嘴笑，"走啦，回去喝鸡汤。"

　　莫庚希跟出去。巷子里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醒醒的。安澜走在前面，背影高挑，围巾尾巴在风里晃。莫庚希忽然跑了两步跟上去，并排走。

　　"安澜。"

　　"嗯？"

　　"山楂片分我一半。"

　　安澜把袋子递给她。莫庚希从里面掏出那包山楂片，撕开，抽了一片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是小时候过年的味道。

　　安澜在旁边也抽了一片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咱俩一人一半。吃不完给我妈，给你妈。"

　　"行。"莫庚希说。

　　两个人踩着红灯笼的光往回走，手里拎着饮料和零食，嘴里嚼着山楂片。楼上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在头顶炸开。安澜缩了一下脖子喊"妈呀吓我一跳"，莫庚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