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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菜场 莫庚希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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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庚希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高铁上,车窗外面是云南的红土地,张停云坐在旁边跟她说话,嘴一张一合的,但她听不见声音。她凑过去想听,脑袋往前一探——"啪"一声,屁股上挨了一巴掌。
她猛地睁眼。
她妈周徽音站在床边,被子掀了一半,冷风灌进来。她妈的手还抬着,准备扇第二下的姿势。
"快点起!都八点了!"
莫庚希把被子往回拽:"……我昨天十一点才睡。"
"你十一点睡你早上八点还不起?你属猪的?"
"我属兔。"
"兔也没你这么能睡的。"周徽音把被子彻底掀了,莫庚希缩成一团,身上穿着那件旧睡衣,领口洗得有点松。她妈伸手在她屁股上又拍了一下,不重,但清脆,"快点,你小姨她们今天从沪城回来,你跟我去菜场买菜。"
"安澜也回来?"
"你小姨一家都回来,她俩孩子也回。"周徽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别磨蹭,早饭在桌上,凉了我可不管。"
门关上了。莫庚希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三秒,然后翻了个身坐起来。头发炸成鸡窝,她挠了挠,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一哆嗦。
客厅里,外婆邱书鹤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牛奶泡燕麦,手里捏着勺子慢悠悠地搅。电视机开着,还是戏曲频道,声音拧得很小,像背景白噪音。
莫庚希拖着拖鞋晃出来,头发还没梳,睡衣外面披了一件旧开衫。她往餐桌边一坐,脑袋搁在桌面上,闷闷地说了句:"外婆早上好。"
外婆舀了一勺燕麦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慢吞吞地回:"早上好,小希。"
然后她伸手把旁边另一杯牛奶推过来。玻璃杯温的,莫庚希端起来灌了一口,纯牛奶,没加糖,唇上沾了一圈白沫子。她拿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外婆看着她的嘴,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徽音从厨房出来,围裙系上了,手里拎着一个环保袋,鼓鼓囊囊的。她经过餐桌的时候瞥了莫庚希一眼,脚步停了,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
"喝个牛奶满嘴都是。"她把纸巾怼在莫庚希嘴上,往上蹭了两下,"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莫庚希被她擦得往后仰:"我自己来——"
"你赶紧吃,吃完换衣服。"周徽音把纸巾揉了扔进垃圾桶,"穿厚点,今天降温。"
"嗯。"
"别光嗯,我跟你说话呢。"
"知道了。"
周徽音看了她三秒,转身回厨房了。莫庚希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杯底留了一层没化开的燕麦粒,她拿勺子刮了刮吃掉。外婆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你妈昨晚把你的棉毛裤洗了,晾在阳台,你记得穿。"
"……外婆,我不穿棉毛裤。"
"你妈说你穿。"
"我都二十七了——"
外婆看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四十年前看新兵连小伙子犯错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穿。"
莫庚希回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她冬天穿的衣服,按颜色和厚薄排着。她随手拽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出来,往身上套的时候,周徽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你换的那件白的?"
莫庚希低头看了看自己:"……是。"
"大过年的穿什么白,不吉利。换那件粉的,亮堂。"
莫庚希想说粉的也不吉利吗红色才吉利——但她忍住了。她把白羽绒服脱下来,从衣柜里把那件粉色短款羽绒服拽出来。去年她妈在商场给她买的,她一次没穿过。标签都还在袖口上别着。
她套上。站在衣柜镜子前面看了看。粉的,带毛领,鼓鼓囊囊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兔子。
她走出来。客厅里外婆上下扫了她一眼,点点头:"好看。"
周徽音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很细微地翘了一下。"这不挺好看的嘛,平时也不知道穿。"
"……这个太显眼了。"
"显眼就显眼,过年就是要显眼。"周徽音把环保袋挎上胳膊,弯腰换鞋,"走。"
莫庚希跟着走到玄关,蹲下来系鞋带。她妈已经换了鞋站在门口了,拉开防盗门,冷风扑进来。外面天灰白灰白的,巷子里有人家在放鞭炮,隔了两条街,声音闷闷的。
"围巾呢?"周徽音站在门口看她。
莫庚希摸了摸脖子:"忘了——"
"……"她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不到十秒拿了一条围巾出来。枣红色的,厚实,毛线织的。"低头。"
莫庚希低头。她妈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两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扯了扯两边,确保两边一样长。
"走吧。"
母女俩一前一后下楼。楼梯窄,周徽音走在前面,莫庚希跟在后面,踩着她妈的影子走。一楼楼道口有一面旧镜子,她经过的时候余光瞄了一眼——粉色羽绒服,枣红围巾,头发炸着没梳好。
但脸色好像比昨天好了一点。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莫庚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闻见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妈压箱底放了一年的围巾,还带着柜子的木头味。
"菜场远不远?"她跟上去。
"走十五分钟。你走不走得动?"
"走不动你背我?"
"你想得美。"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路边有卖年货的摊子摆出来了,红对联、福字、灯笼挂了一长溜。一个大爷推着自行车过去,后座上绑了两条大青鱼,鱼尾巴甩来甩去。
周徽音放慢了脚步,等着莫庚希跟上来。她侧头看了一眼女儿,又转回去。
"你那个男朋友——"
"前男友。"
"前男友。"她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波澜,"他那个妈,嫌你穿得素?"
莫庚希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安澜昨晚打电话跟你小姨说了,你小姨跟我说的。"
"……安澜嘴真快。"
"你快不快你自己不知道,反正安澜替你说了。"周徽音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没说错,你这个人就是吃了亏也不吭声。穿得素怎么了?素的就不是衣服了?"
莫庚希没说话。
周徽音又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过年回来,就穿那件白的,从头到脚一身素,人家看了还以为咱家怎么了。"
"咱家没怎么。"
"那不就得了。"她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了一点,"下次有人再说你穿得素,你就说,我妈给我买了很多衣服,我就爱穿这件。听见没有?"
莫庚希踩着地上的影子,点了点头。她妈没看见,但她也不在意她妈看没看见。
菜场到了。门口挤着人,塑料袋、吆喝声、鱼腥味混在一起。周徽音攥着环保袋钻进去,回头喊了一声:"跟上!别丢了!"
莫庚希把围巾往脸上捂了捂,跟着挤进去了。里面热气腾腾的,比外面暖和。卖菜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青菜堆得冒尖,西红柿红得发亮,水盆里的鱼扑腾一下溅出水花。
周徽音在一个摊位前面停下来,弯腰拣豆角。
"你小姨爱吃这个。安澜也爱吃。"
莫庚希站在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她妈蹲在那儿挑豆角,一根一根拣,掐头去尾,嘴里还在念叨——
"你小姨那个人,嘴上说不用买不用买,来了还是挑。今年她那个科里忙,上个月一个月值了八个夜班,人都瘦了一圈。陈则在家做饭带着俩孩子也不容易——"
莫庚希听着。她妈蹲在那儿,后脑勺露出几根白头发,在菜场白炽灯底下亮亮的。
她蹲下去,从她妈手里抽了一根豆角。
"我来掐。"
周徽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豆角分了一半给她。
两个人蹲在菜摊旁边,一人掐一把豆角。摊主大叔在旁边笑:"你家姑娘回来过年啦?"
周徽音"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但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蹲在旁边的莫庚希还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