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3、饺子 钥匙插进锁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莫庚希听见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她外婆看了一辈子。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地上摆着一双她的旧棉拖鞋，洗过，放在鞋架最外面，鞋头朝门。她换了鞋走进去，行李箱搁在门边没往里拖。

　　客厅里，外婆邱书鹤坐在那张从军区大院搬来的旧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捏着遥控器。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梨子，白的，码得整整齐齐。她妈周徽音背对着她，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捏着水果刀，正在把最后一个梨的核剔出来。

　　电视里唱到一段高腔，外婆跟着哼了一句，然后扭头往玄关方向看了一眼。

　　"回来了？"

　　莫庚希"嗯"了一声。

　　周徽音没转身，刀没停。梨核剔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切好的梨往盘子里码了码。过了大概三秒，她开口了。

　　"你不是说去云南吗？"

　　语气很平。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就好像在说"今天风大不大"。

　　莫庚希站在客厅门口，手还搭在书包带子上。她张了张嘴，发现跟张停云他妈说"好吃"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

　　"没去成。"她说。

　　周徽音转过身来了。她穿着一件旧毛衣，灰色，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手里那把水果刀还没放下，刀尖上沾着一点梨汁。她看着莫庚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羽绒服下摆那道灰印子上停了一秒。

　　"你怎么回事？"

　　"单位——"

　　"你别跟我说单位。"周徽音把水果刀搁在茶几边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你上次跟我说要带男朋友回来，我没见着。你说去他家过年，我让你带了两包蒲菜干，说你不会空手去。你带了吗？"

　　"带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

　　莫庚希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旧棉拖鞋，上面绣的老虎眼睛掉了一颗珠子，剩一个凹下去的洞。

　　外婆在沙发上换了个台，从戏曲切到了新闻，又切回来。"徽音，"她说，"孩子刚进门，你让她喘口气。"

　　周徽音把纸巾揉了扔进垃圾桶，绕过茶几走到莫庚希面前。她的手伸过来，莫庚希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周徽音停住了。

　　然后她只是把莫庚希羽绒服领子翻了一下——左边那截翻进去了，她给翻出来了。

　　"穿个衣服都穿不好。"周徽音嘟囔了一句，转身往厨房走，"你去云南吃的什么？他们那儿过年吃啥？"

　　"……炸虫子。"

　　周徽音步子停住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大概沉默了两秒。

　　"那你活该饿着。"她说，然后拉开冰箱门，"家里有饺子。"

　　莫庚希站在原地。外婆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别站着。"

　　她走过去坐在外婆旁边。外婆把茶几上那盘梨端过来，叉了一块递给她："你妈切的，甜。"

　　莫庚希接过来说："我想回屋。"

　　"吃完这块再回。"

　　她吃了。梨很甜，水分足，切得大小均匀，每块上面都叉着一根牙签。她嚼着，眼睛看着电视里那个咿咿呀呀的花旦，脑子里空空的。

　　周徽音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到底吃不吃饺子？"

　　"一会儿。"

　　"一会儿凉了。"

　　"我自己热。"

　　周徽音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拧水龙头的声音，然后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

　　外婆把遥控器放在腿上，扭头看了莫庚希一眼。老太太七十三了，耳朵有时候背，但眼神还亮着。"跟那小子掰了？"

　　"也不算掰——"

　　"掰了就掰了。"外婆把毛毯往上拉了拉，"你妈那个人嘴碎，你让她说。她说完了就给你煮饺子去了。"

　　莫庚希把最后一块梨吃完，牙签搁在盘沿上。"外婆我先进屋。"

　　"去吧。"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余光看见她妈站在灶台前面，锅里冒着白汽，她妈用筷子在拨什么。没转头看她，也没说话。

　　卧室门关上了。

　　莫庚希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灰尘的干爽。她睁开眼睛。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褥干净，铺得平平整整，边角折得一丝不苟。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台灯，灯罩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她初中时候用的那盏，拧开还是暖光。

　　书桌靠着窗户，桌面空空的，只有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位置摆得很正，像是在等她回来继续翻。窗帘洗过，换成了冬天那种厚的，藕粉色，上面还有几朵不明显的绣花。墙角立着一个挂衣架，上面空着，衣撑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莫庚希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有点软，屁股陷下去一点。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刚换的枕套，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长长的。她十八岁离家之前用的那套。她妈换回来了。

　　床头还贴着一张她高中时候的照片，塑料膜有点泛黄了。照片里她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嘴咧得很大。旁边还有一行圆珠笔字，被她自己划掉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考去沪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她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闷闷的，跟外婆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跑回来也不打个电话，万一没人呢？"

　　"你就是操心太早。"外婆的声音。

　　"我操心太早？她马上三十了，去人家家里过年第一天就跑回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你让她歇一歇。人家南边坐了好几个小时车。"

　　"我让她歇。我什么时候不让她歇了。那饺子煮好了谁吃？"

　　莫庚希坐在床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哭。只是坐在那个粉红色的、绣花的、干干净净的、属于十八岁的她的房间里，听着门外她妈的唠叨和外婆的劝，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考去沪城的高中生。

　　但她知道不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巷子里红灯笼亮着，有个小孩在放小鞭炮，噼啪响一声就笑一阵。远处的天灰蒙蒙的，快要黑了。

　　她掏出手机。安澜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她点开听。

　　背景音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安澜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姐你到家没？我妈煮饺子了，我跟你讲啊，我在高铁上吃过盒饭了，但是——"她咽下去的声音，"这个饺子太香了！纯肉馅的！我能再吃这么大一碗！"

　　语音发过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安澜端着一个大海碗，冲镜头比了个耶，脸上沾着一片香菜叶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莫庚希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转身打开卧室门。客厅里外婆还在看电视，厨房里她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锅里的饺子咕嘟咕嘟地滚着。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妈。"

　　"嗯。"

　　"我吃了。"她说。

　　周徽音没回头，但是把旁边的碗往锅边推了推，腾出位置来。

　　"自己盛。"她说，"蘸碟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