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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干菜饼 蒲城站的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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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城站的出站口永远乱糟糟的。
拉客的司机举着牌子往前凑,卖烤红薯的大娘把车怼在通道正中间,一个大哥扛着蛇皮袋从莫庚希身边挤过去,袋角刮了一下她的羽绒服,留下一道灰印子。她低头拍了拍,没吭声,拉着箱子往出租车候车区走。
排队的人不算多。她站在队伍末尾,把手机掏出来开机。
张停云的消息又跳出来两条。一条是上午的:"我妈说了,她不该那么说。你别生气。"另一条是二十分钟前的:"你到蒲城了吧?"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了屏,塞回口袋。
队伍往前挪了三步。她看见前面有个女孩在跟司机砍价,声音脆生生的:"师傅,到城南老小区那边,十五块钱走不走?不走我打网约车了啊——"
司机说:"打表。"
"打表要二十多呢,我天天坐。"
"你天天坐你还跟我砍价?"
"我不砍价我干嘛来了?"
莫庚希愣了一秒。那个背影,墨绿色棉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后脑勺翘着一撮,怎么看怎么像——
女孩转过来。
果然是安澜。
俩人对上眼。安澜眨了眨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音量直接拔高三个调:"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跟那个姓张的回花城了吗?"
出租车司机还在旁边等:"走不走啊姑娘?"
"等会儿等会儿。"安澜朝他摆摆手,三两步蹿到莫庚希跟前,上下打量她,"你这什么情况?行李箱还在,人回来了,脸上写着——"
"什么。"
"写着'我吃了亏但我不好意思说'。"
莫庚希把箱子往旁边拉了拉,让后面的人过去:"你先把你那车解决了。"
安澜回头跟司机说:"师傅你走吧我坐后面那辆。"
司机翻了个白眼,一脚油门走了。安澜转回来,双手插兜,下巴微微抬着:"说吧。"
莫庚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她顿了大概三秒:"分了。"
"分了?"安澜眼睛睁大了,"你跟他回花城,到他家,一天就分了?他劈腿了?他在家还有个老婆?他们家搞传销的?"
"没有。他妈嫌我穿得素。"
安澜沉默了两秒。"就这?"
"还有他们家大年初一早上要吃一种油炸的——"
"虫子对吧。"安澜替她说完了,"云南那边确实有这道菜。你去之前我就跟我妈说了,她肯定吃不惯,我妈还说你不行就带两包榨菜。"
"我带了三包。但端上来的时候我没好意思掏。"
安澜看着她,表情从震惊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一种莫庚希很熟悉的东西——她小时候被邻居家小孩推了一把,安澜也是这个表情,然后撸着袖子就过去了。
"手机。"安澜伸出手。
"干嘛。"
"给我。"
莫庚希把手机递过去。安澜划开屏幕,指纹解锁——她什么时候存的指纹?
"你什么时候把我指纹录进去的?"
"去年你喝多了非要给我录,说怕你死了没人知道你手机密码。"安澜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点着什么,"张停云对吧?"
"你——"
"我先看看他说了什么。"安澜往上划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你生我妈的气我能理解,但她那辈人就这样你多担待'——多担待?你从他家跑了就换来一句多担待?"
"他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我妈说了你不在花城,她让我给你道个歉'——"安澜读到一半停了,抬头看莫庚希,"他跟你道歉还要说他妈让他道的?他是小学生吗?"
莫庚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澜继续往下划,念出声:"'你到蒲城了吧?到了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担心。'"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莫庚希,"最后这句是个人话。但是——"
她手指动了动。
"你干嘛?"
"拉黑。"
"安澜——"
"你别拦我。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但他那个妈,那个妈过年还要跟你视频拜年,你到时候穿什么?穿大红袄子去气死她?"安澜把手机塞回莫庚希手里,"好了,拉黑了。"
莫庚希低头看了一眼——张停云的头像已经从聊天列表里消失了。她说不清什么感觉,好像身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被突然脱掉了,凉飕飕的,但又松了口气。
"你以后要再加回来你自己加。"安澜把围巾往上扯了扯,"但我建议你别。"
"……行。"
两个人站在出站口,旁边卖红薯的大娘吆喝了一声"红薯红薯热乎的红薯"。莫庚希忽然笑了。
"笑什么?"安澜歪头看她。
"你怎么才回来?"莫庚希说,"你买票的时候不是说中午就到?这都九点了。"
安澜的表情变了一下。"别问了。"
"什么别问了?"
"我走错站了。"
"……"
"我从虹桥买的票,但打车打到了沪城站。发现的时候车已经开了,我又改签了一趟。下午那趟到金陵还晚点了,所以我——"
莫庚希笑出了声。声音有点大,旁边排队等车的人都看了她一眼。安澜踹了她鞋子一下:"你别笑。"
"你一个儿科医生——"
"实习的。"
"实习医生,走错火车站?"
"那又怎么样?我病历写得比谁都清楚,会看病就行。"安澜白了她一眼,但嘴角也跟着翘起来,"行了别站这儿了,打车回家。我妈说今晚包饺子。"
"我妈也包了。"
"那就一起吃。走。"
安澜伸手拉她的箱子,莫庚希没松手。"我自己拉。"
"你箱子比你人都沉,我来。"
"你箱子不沉?"
"我箱子空的,我就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安澜把她的箱子接过来,拉着就走,"你那个姓张的要是打电话——"
"拉黑了。"
"我拉黑的。他要打就打我的。"
"他好像没你号码——"
"那我明天给他写封信,快递到付。"安澜回头冲她咧嘴笑,"保证字字珠玑,让他妈读完了连夜打电话给你道歉。"
莫庚希跟上去,走在安澜左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拖着两个箱子,一个空着手插兜。
"安澜。"
"嗯?"
"没什么。"
安澜没追问。她知道莫庚希说不出口的时候就不说。两个人走到出租车候车区,安澜伸手拦车,一辆旧桑塔纳停下来。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拉开后座车门。
"上车。回家。"
莫庚希钻进车里,安澜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很快蒙了一层雾。司机问去哪儿,安澜报了她妈家的地址。
车动了。莫庚希靠着车窗,雾蒙蒙的玻璃外面是蒲城的老街,红灯笼一串一串挂过去。安澜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凑过来。
"对了,你吃东西没?"
"吃了。高铁上——"
"高铁上能有什么好吃的。"安澜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块饼,"我下午在金陵转车的时候买的,梅干菜饼,还温的。你吃。"
莫庚希接过来。饼皮有点软了,但咬一口,梅干菜和肉末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好吃。"
"那当然,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安澜靠回椅背,头歪着看她,"姐。"
"嗯?"
"在这个世上,只有我能欺负你。别人都不行。"
莫庚希嚼着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嗯"了一声。窗外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暖气吹在脸上,饼的热气扑在手里。
她忽然觉得,云南那盘炸虫子,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