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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宫保鸡丁 安澜上午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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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上午跑了三个病房。
第一个是发烧待查的小姑娘,扎针的时候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安澜蹲在床边哄了二十分钟,用一支棒棒糖换了小姑娘同意扎左手。第二个是肺炎的老太太,耳背,安澜凑到她耳朵边上喊了三遍"今天感觉怎么样",老太太回了一句"你们食堂今天吃啥"。第三个是刚收进来的早产儿,裹在保温箱里小小的,安澜记录完生命体征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中午食堂,她端着一份宫保鸡丁盖饭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刚掰开筷子,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你属牛的?这个点才来?"
韩以辰端着餐盘坐下来。白色的护士服干干净净的,领口别着一枚小胸牌,左胸口袋上插着两支笔。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银色的电子表。头发短,鬓角推得干干净净,脸型偏窄,眉眼长得很周正。他跟安澜是高中同学,坐了一年前后桌,后来大学一个在沪城读医一个在金陵读护理,毕业了又进了同一家医院。算下来认识快十年了。
"病房拖了一会儿。"安澜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你上午忙不忙?"
"还好,一台小手术跟台,配了两个药。"韩以辰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她盘子里,"你吃这个,我早上吃了三个包子。"
安澜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鸡腿,又看了看他。"你高中坐我后面的时候就老给我带早饭,毕业十年了还这样?"
"你那时候老迟到,不带你能饿一上午。"
"我那是住得远。"
"你住得远我住得近?我骑自行车比你多两公里。"
安澜不接话了,低头咬了一口鸡腿。高中的事被翻出来她不知道怎么回——那时候韩以辰每天早上往她课桌里塞一袋包子,她吃了整整高三一年。毕业之后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饿着肚子听课打瞌睡,头一晃一晃的影响我听课"。她信了。
乔麦这时候端着餐盘过来了,在安澜旁边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温温地笑了一下:"你每次吃完饭都找纸。"
安澜拿了一张擦嘴:"你比我妈记性都好。"
韩以辰看了乔麦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认识乔麦,乔麦进医院实习的时候他跟安澜一起吃过几次饭,但不算太熟。
"对了,韩以辰,"安澜嚼着鸡肉,"你认不认识我们医院对面新开那家咖啡店?叫月季。"
韩以辰的筷子停在半空。"月季?知道。科室里小姑娘天天念叨,说拉花好看。"
"老板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挺巧的。"
韩以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小时候认识的?钵池山那个?"
安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钵池山?"
"你高二写作文写过。"韩以辰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次语文老师让你当范文念,你念到'钵池山的沙子又烫又软',全班都笑了。我就记住了。"
安澜张了张嘴。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那篇作文,也不记得念过什么范文。但韩以辰说这件事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像在开玩笑。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是你说得细。"韩以辰低头夹了一口饭,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乔麦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汤,目光在韩以辰脸上停了一拍。她放下汤碗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韩以辰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鱼排放在安澜碗边。"你吃这个,我在窗口打的最后一块。"
"你高中就给我夹菜,现在工作了还夹?"
"你高中那个体型跟现在一样,瘦得跟没吃饭似的。"
"我没瘦——"
"上个月体检你BMI多少来着?"
安澜把鱼排夹起来塞进嘴里,瞪了他一眼。韩以辰嘴角动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不接她的目光。他护士服左边口袋里露出的笔帽在灯光底下晃了一下,蓝色的,安澜忽然想起来高中他桌上那排笔也是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的。
乔麦在安澜旁边慢慢地吃着饭,余光看见韩以辰的筷子又往安澜那边伸了一次——这次夹了两片青菜,搁在安澜盘子最边上,轻得安澜正在跟鸡腿搏斗完全没察觉。乔麦抿了抿嘴,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
"下午忙完来找我,"乔麦站起来收餐盘,"我带了新出的海盐巧克力曲奇。"
"我来了。"安澜嚼着鱼排挥手。
乔麦走了。安澜埋头把最后几口饭扒完,筷子搁在盘子上,抬头看韩以辰。"你今天下班几点?"
"六点。"
"我准点下班。你呢?"
"我准不了,有个病人换药要盯着。"
"那你忙吧。"安澜站起来端盘子,韩以辰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回收口。安澜把盘子摞上去的时候左手滑了一下,韩以辰伸手在她手腕底下托了一把,动作很快,托住就松开了。护士服的袖口擦过她腕间,布料是白色的,干净的消毒水味道。
"谢了。"
"手滑就少拿点。"
"我拿得动——"
"拿得动还滑?"
安澜瞪他,韩以辰已经转身往楼梯间走了。他走楼梯的习惯从高中就没变过——教室在五楼,他从来不挤电梯,每天爬五层,上课铃响之前准时坐在座位上。安澜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当锻炼"。现在穿着护士服爬楼梯,背影在转角处一闪,衣摆跟着动作摆动一下。
她站在回收口旁边多看了两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安澜掏出来,乔麦发了条消息:"那个韩以辰,高中的时候就给你带包子?"
安澜边往电梯走边打字:"嗯,他说怕我饿着影响他听课。"
乔麦:"你信了?"
安澜站在电梯前面,手指停在屏幕上。她打了一个"信",删了。又打"不然呢",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你别管了,曲奇给我留两块。"
电梯来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反光的金属门板上看见自己的脸——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她拿手背蹭掉了,没看见自己耳朵尖有一点红。电梯开始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她想起了高中某次她趴在桌上睡觉,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袋包子,还温的,用塑料皮筋扎着口。她回头想问,韩以辰低头在写卷子,什么也没说。
十年了。她从来没问过他扎那个塑料袋的皮筋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