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20、火车站 闹钟响的时

　　闹钟响的时候，莫庚希伸手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分。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翻了个身，又躺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轻轻的、克制的那种动静——塑料袋窸窣响了一声，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她妈在尽量不吵醒她。

　　莫庚希披了件外套走出来。周徽音正蹲在玄关系行李箱的带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干嘛，说了不用送。"

　　"说了送你。"莫庚希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嗓子还是哑的，"你吃什么？我煮个鸡蛋？"

　　"不用，我路上买。"周徽音站起来，拉了一下行李箱的拉杆，试了试顺不顺。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围巾也是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莫庚希靠在厨房门框上喝着水看她妈检查行李——保温杯、充电宝、钥匙串，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

　　"你手机充电了吗？"

　　"充了。"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你那副老花镜——"

　　"在包里。"

　　莫庚希没话问了。她妈把行李箱竖起来，转身在客厅环顾了一圈。茶几被她昨晚收拾过了，零食装进了密封罐，桌上的纸巾盒摆正了，沙发上那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在慢慢消失，像什么都没来过一样。

　　"走吧。"周徽音拎起箱子往门口走，"再晚赶不上地铁。"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清晨的巷子很安静，早点摊还没全开，只有一家卖包子的亮着灯，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她们路过的时候周徽音停了一下，掏钱买了两个包子，塞了一个给莫庚希。

　　"路上吃。"

　　"你吃。"

　　"我还有一个。拿着。"

　　莫庚希接过包子，烫得换了两次手。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莫庚希啃包子，周徽音侧头看着窗外黑乎乎的隧道墙壁。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和莫庚希的侧脸叠在一起。

　　"你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周徽音开口了，声音不大，"冰箱里那个荠菜馅，你跟安澜两个人够包两顿。肉丸子热一下就能吃，别偷懒。"

　　"嗯。"

　　"还有那个萝卜干，开封了要放冰箱，不然会坏。"

　　"知道了。"

　　周徽音沉默了一会儿。地铁报站，下一站是火车站。她转头看了看莫庚希，目光从她那件米白色的外套滑到她脸上，最后落在她额前那排齐崭崭的刘海上。

　　"刘海还行。"

　　"你昨天说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看还是还行。"

　　莫庚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嗯"了一声。她妈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包子皮擦掉了，动作快得她没来得及躲。

　　火车站到了。检票口前排着队，周徽音刷了身份证进去，站在闸机里面回头看了莫庚希一眼。莫庚希站在外面，手插在口袋里，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吹得她那排齐刘海晃了晃。

　　"回去吧，上班别迟到。"

　　"嗯。"

　　"有空——"周徽音卡了一下，摆摆手，"算了，有空发消息。"

　　"妈。"

　　"嗯？"

　　莫庚希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冲她妈笑了笑，就是那种很平常的笑。"到了发消息。"

　　周徽音看着她那个笑，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往站台走了，背影被过道里来往的人流挡了一下，又露出来，又挡了一下。莫庚希站在闸机外面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渐渐变小，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地铁又坐了四站，换乘了一次，莫庚希出来的时候把外套拉链拉好，风把她的刘海吹得翻起来。她抬手压了压，想起她妈昨天剪刘海的时候说"前面敞亮"，脚步快了一点点。

　　八点五十分，她到了公司。

　　广告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开放式工位，格子间挨着格子间。莫庚希刷了门禁卡走进去，还在脱外套，对面工位的莉娜就抬起头来了。

　　莉娜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了慵懒的大卷，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莫庚希的瞬间嘴张成了一个O型。

　　"姐！"她把咖啡杯放下来，身体往前探，"你这个刘海——"

　　莫庚希的手停在脱外套的动作上。她知道自己今天迟早要面对这一关，但莉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了零点几秒。"……好看吗？"

　　"好复古啊！"莉娜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妈给你剪的？"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能剪这么齐？"莉娜拿手指在自己额前比划了一下，"一刀切，这么平，这手法绝对是妈妈级的手艺。我妈也给我剪过，一模一样。"

　　莫庚希拉了椅子坐下来，把电脑开机。"我今天来公司一路都觉得前面凉飕飕的。"

　　"别凉！好看！真的！"莉娜从她工位上站起来，绕到莫庚希侧面看了看，"你这个发质软，齐刘海显得头型饱满，比之前那个戳眼睛的长刘海精神多了。"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莉娜又看了两秒，坐回自己的位子，"而且这个长度很妙啊，刚好在眉毛上面一点，显得眼睛大。"

　　莫庚希伸手摸了摸刘海边缘，确实齐，昨晚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角角落落都齐整。她妈那把剪刀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手稳得跟她做菜一个水平。

　　"对了，"莉娜又探过头来，"中午吃什么？楼下新开了家轻食，我带你去？"

　　"行。"

　　莫庚希打开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消息。她打字的时候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

　　"上车了。你上班别迟到。"

　　她回了一个"已经到了"。

　　对面又回了一条，比刚才长："冰箱里那袋荠菜放在冷冻层最下面，别找不着。肉丸子上面那层。萝卜干你记得放冰箱。"

　　莫庚希看着那两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对面莉娜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讨论一个海报配色方案，声音清脆脆的，偶尔冒出一句"这个橙色饱和度太高了像环卫工"。莫庚希把额前那排齐刘海往上吹了一口气，刘海翻起来又落下去，稳稳地齐着。

　　她打开一个新建文档，开始写方案。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落地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键盘上，也落在那排齐崭崭的刘海上。